这艘船竟脱离了宽阔的珠江干流,猛打船舵,一头扎进了番禺那片芦苇密布的窄水道!
底舱里的娄半城还没站稳,头顶甲板上突然响起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木板被踩得砰砰直响。
水鬼刘压着嗓子冲船老大骂道:
“前头就是虎门!要塞的探照灯把水面刮得跟筛子一样,你想去喂炮艇啊?打右满舵!往沙湾和洪奇沥的浅水沟里钻!”
船舵吱呀乱转。
驳船彻底甩开大江,拐进九曲十八弯的芦苇荡。
外头的浪涛声小了下去,船底刮过水草和芦苇根,沙沙作响。
底舱里,被晃得七荤八素的娄家四口刚松开肩膀,往潮湿的舱壁上靠了靠。
“哔——哔——!”
浓重的夜雾里,冷不丁响起两声尖利的铜哨。
两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刺破芦苇荡,直晃晃打在船头上。
马达声由远及近,一艘船头架着轻机枪的水上民兵小艇破开浅水,横在河道当中。
铁皮喇叭里传出严厉的粤语喝令:
“番禺沙湾公社民兵夜巡!前头的农机船,立马停船,查路条!”
底舱里刚喘过气来的几个人,一下子都不敢动了。
船尾竹篙入水,驳船减速,船帮跟民兵小艇撞在一块儿,咚的一声闷响。
“咔、咔、咔!”
四双胶鞋重重踏上甲板。
来人步子很沉,好死不死,正停在暗舱盖板紧挨着的甲板边沿。
沉重的枪托往堆满菜筐的盖板上一磕,震得舱顶陈年的烂木屑簌簌往下掉。
娄半城屏住呼吸,半点动静都不敢漏,嗓子眼一阵发紧。
挨着赵峥的娄晓娥更是往下一缩,整个人埋进赵峥怀里,冰凉的脸贴着他胸膛的粗布褂子,耳朵里只剩自己咚咚乱撞的心跳。
甲板上,带队的民兵队长拿手电筒四下乱晃,冷声问:
“大半夜的不走大江,钻洪奇沥这鸟不拉屎的芦苇荡干什么?装的什么货!”
“哗啦。”
几个民兵拉动步枪枪栓。
队长手电光一偏,定在盖着暗舱的那堆大白菜筐和破渔网上,下巴一扬:
“这阵子上头严查偷渡香江的盲流!把一米五的尖头铁钎拿过来,挨个筐子给我捅到底,瞧瞧里头有没有藏活人!”
“是!”
铁器碰撞的脆响在夜空里格外扎耳。
“咚。”
长柄铁钎往菜筐边的甲板上重重一顿,铁尖离盖板缝隙不过两寸。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水舱里,赵峥左臂揽住怀里发抖的娄晓娥,巴掌在她后背上不紧不慢地抚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一翻。
一把手枪悄无声息滑进掌心。
赵峥微微侧耳,凝神听着上头的动静。
甲板上四个民兵的呼吸粗细、脚跟落点,连同周围八个水匪的站位,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个遍。
只要被发现,他抬手就能震碎盖板,抹掉所有人。
娄晓娥贴着他踏实的胸口,后背又被他温热的大手抚着,慌乱的心神总算定了定,喘气也渐渐匀了。
甲板上,民兵双手握住铁钎木柄,往上一提,对准菜筐正中就要往下猛扎!
“哎呀!这不是沙湾大队的陈队长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呐!”
水鬼刘满脸堆笑地抢上前,一把托住民兵队长拿手电筒的胳膊。
他张嘴就是一口地道的沙湾土白话,顺溜地甩出两句当地跑船的暗话:
“去送青头菜,回拉咸水鱼!陈队长,自家人,沥滘水运社的农机船!”
说话间,水鬼刘左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两包没拆封的香烟,借着油布雨衣遮挡,熟门熟路地塞进民兵队长的裤兜里。
右手递过去一张盖着红印的公社证明,苦着脸叹气:
“队长您是不知道,南沙围垦工地那边急着吃菜,公社催命似的让我们连夜送过去,明早还得赶早潮拉一船海鱼回来交差。”
“走珠江大水道那是顶水,费油不说,还耽误明早收鱼的水头!这不只能钻洪奇沥抄个近道嘛!”
民兵队长隔着裤兜一摸,摸到那两包硬邦邦的盒烟,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接过证明,拿手电照了照上头鲜红的水运社钢印,又斜了水鬼刘两眼:
“送大白菜的,筐子底下垫的什么?”
水鬼刘一拍大腿:
“嗨!还不是南沙渔业队那帮穷亲戚托我捎带的旧网!”
“臭得要命,我怕熏坏了上头的好菜,这才拿油布捂在最底下。”
“您要是不信,让我兄弟掀开,给几位同志闻闻?”
说着,水鬼刘冲独眼水匪使了个眼色。
独眼水匪弯腰,一把扯开压在竹筐底下的油布一角。
“哗——”
一股沤了十几天、烂鱼虾混着隔夜馊菜叶的酸臭味,迎着夜风直冲脑门。
正举着铁钎准备往下捅的民兵没防备,被熏得嗓子眼一堵,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民兵队长也赶紧拿手背堵住鼻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行了行了!捅两下意思意思,赶紧滚蛋!”
拿铁钎的民兵憋着气,看都不敢细看,闭着眼往边上的白菜筐里和渔网里斜着捅了两下。
“噗嗤!”
冰冷的铁钎尖刺穿竹筐,擦着暗舱木盖板的边儿滑了过去。
底舱里,谭雅丽两只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头顶边沿那截一闪而过的铁尖子。
民兵拔出铁钎,见尖头上只挂着几片菜帮子,赶紧屏着气往后退:
“队长,没东西。”
“妈的,这破网臭死个人!把油布盖死,赶紧开船滚蛋,别在这儿熏老子!”
民兵队长骂骂咧咧地把证明甩还给水鬼刘,大手一挥,带着三个手下跳回小艇。
“突突突——”
小艇马达重新响起,两道手电光柱调转方向,顺着芦苇水道很快远去。
甲板上,水鬼刘看着小艇尾灯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起来。
他往水里啐了一口,摸了摸裤腰里的两根大黄鱼,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娘的,这趟水路查得比往常严了不少,还得老子亲自赔笑脸递好烟!
这么大的风险,光收他五根大黄鱼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