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底舱里半点声响也无。
直到外头那阵马达声彻底没了影,娄半城才顺着舱壁往下出溜了半寸,张着嘴大口倒气。
黑灯瞎火里,他转过脸,跟旁边的李忠对上眼。
主仆俩后背同时窜起一股凉气,脑子里那点弯弯绕,一下全通了。
怪不得!
当时在旅社听见水鬼刘要黑吃黑,娄半城第一反应是赶紧跑路换船。
可赵峥呢?非留着这帮水匪的命。
这一路明岗暗哨一环扣一环,公社民兵更是见船就拿铁钎往死里捅。
要是没水鬼刘这地头蛇在前头赔笑脸、递好烟、对暗话,光凭他们几个满嘴京片子的外乡人,怎么过?
哪怕赵爷本事通天,还能把沿途几十里的民兵全突突了不成?
留着这群恶狼不宰,拿两根金条吊着胃口,合着就是花钱雇他们当免费探路狗,替大伙儿把前头的雷全给趟平了!
那等雷趟完了呢?
娄半城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脖子一缩,连喘气都放轻了半截。
水鬼刘还在上头做着发财的美梦呢。
他哪知道,在赵爷眼里,他们这帮人早就是替大伙儿背金条、当苦力的死人了!
驳船重新拉响马达,顺着浅水汊道全速往南钻。
也不知道在芦苇荡里晃悠了多久,头顶板缝漏下来的光,一点点从纯黑熬成了灰蒙蒙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四周刮擦船底的芦苇声突然没了,船身往下一沉,紧跟着剧烈颠簸起来。
外头传来开阔海面才有的浪头拍击声。
船出了内河水网,驶进珠江口西侧的南沙浅水滩了!
只要贴着浅滩混过去,前头就是宝安地界。
底舱里的娄半城刚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准备挪挪发麻的两条腿。
头顶甲板上,冷不丁炸开独眼水匪变了调的破锣嗓子:
“刘哥!快看东南面!雾散了,海面上有边防的缉私大艇!”
底舱几人呼吸同时一滞。
赵峥顺着之前掏出的船帮细缝,往外扫了一眼。
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晨雾正被海风吹散。
一艘涂着灰白漆、船头架着双联装重机枪的钢铁缉私大艇,正劈开白浪朝这边冲过来!
甲板上的水鬼刘非但没减速,反而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怕个卵!掌稳舵,马达给我推到底!往右前头那片黑影里头死命冲!”
船尾柴油机拉出刺耳的轰鸣,整艘木船剧烈一震,朝着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黑影,疯了一样直撞过去!
海风卷散浓雾。
那片黑影哪是什么礁石群,分明是上千艘升着破旧风帆、正摇橹出海赶早潮的疍家木船!
“都别慌!把船头那张破网挂起来,顺着渔船缝往里钻!”
水鬼刘死死扒着船舷,冲船老大压低嗓子咆哮。
农机驳船突突冒着黑烟,一头扎进木帆船阵里。
四周全是渔民摇橹的号子声,混着海浪拍打船帮的哗哗声。
底舱内,赵峥贴着细缝往外看。
半海里外,那艘灰白色的钢铁大艇放慢了船速,高处的瞭望哨正举着望远镜四下扫视。
可在上千艘挂着补丁风帆、长得差不离的木船遮挡下,这艘运菜驳船混在里头,连半点水花都不显。
缉私大艇轰鸣着从船阵外围擦过去,很快驶向虎门方向。
底舱里的娄半城听见大艇远去,手腕一软,一屁股瘫在垫脚木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一关,又借着这群水匪的野路子混过去了!
驳船混在疍家船队里,借着风帆打掩护,一路往东横穿伶仃洋北缘。
直到日头升高,船身猛地往左一拐,脱离渔船群,滑进一片水色发黑的浅海湾。
外头的海浪声一下子停了,船底传来竹竿和树枝刮擦的轻响。
“到了!沙井蚝排!”
头顶传来水鬼刘的喝声,紧接着是竹篙插进烂泥的闷响,船身晃了两晃,彻底停稳。
“哗啦——!”
压在盖板上的菜筐和臭渔网被一把掀翻。
“砰!”
沉重的木盖板被人从外头猛地拽开。
白花花的毒日头直晃晃砸进底舱,混着一股红树林腐叶味的海风灌了进来。
缩在底下熬了一宿的娄家四口,被强光晃得同时闭上眼,抬手挡在额前。
李忠第一个猫腰顺着木梯爬上甲板,紧接着把娄半城和谭雅丽母女拉了上去。
双脚刚踩稳甲板,娄半城一口顺气还没喘匀,步子就钉在了原地。
这艘船正停在一片插满竹桩的蚝排当中,四周全是盘根错节、足有两人高的红树林,把岸上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而在甲板和岸边的浅滩木栈桥上,除了跟船过来的八个水匪,竟还多出了三个赤着脚板、后腰鼓囊囊的精壮汉子!
十一个水匪,呈半圆形把舱口围得水泄不通。
打头的独眼水匪大拇指顶开厚背砍刀的护手,刀刃在日头底下晃着白光。
水鬼刘叉着腰杵在船头,脖子上那根粗金链子被汗水泡得油亮。
他斜眼睨着刚爬出来的娄半城,伸出两根粗黑的手指头,在空中捻了捻:
“娄老板,睁眼瞧瞧,这儿已经是宝安沙井,隔着后海湾就是香江元朗!”
“按昨晚说好的章程,到了地头,是不是该见第二笔黄鱼了?”
谭雅丽刚扶着船舷站稳,一抬头瞧见十一个拎刀带家伙的汉子把退路堵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娄晓娥抿着嘴唇,视线越过人群,直勾勾盯向还没动静的底舱口。
护在娄半城身前的李忠,两只脚跟一错,手背上青筋凸起。
见娄半城没立刻掏钱,水鬼刘脸上的笑模子一收,抬手指了指红树林泥滩深处:
“娄老板,丑话说前头。这岸上两里地外就是边防哨所,林子里大白天都有带军犬的巡逻队转悠!”
“你们要是现在拿不出那两根黄鱼,老子立马开船走人,把你们几个扔在这齐腰深的烂泥滩上,等军犬过来撕肉吃!”
旁边新来的三个留守水匪同时往前逼了半步,巴掌齐刷刷按在后腰的油布包上。
就在这时,底舱口探出一只穿着半旧蓝布鞋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