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一动,只憋出一句:“赵兄,好本事。”
可赵涅并未应声。待鸡群衔尾追击而去,河面不知何时浮起一道极淡的白色人影,随水缓缓漂移。
那人影周身裹着浓烈至极的绝望与痛楚,却被一层密实咒文封在体内,反复碾转、不得外泄;
其身下更蛰伏着一道扭曲畸变的气机,沉眠不动。
赵涅凝神细察,竟在其身上寻不到一丝魂魄存留的痕迹,
漫长岁月里,独术以折磨魂魄为乐,早已将它碾磨殆尽,只剩最纯粹、最顽固的绝望,在尸骸中无声沸腾。
鹧鸪梢见赵涅神色微异,顺着他目光望去,也瞧见了那具身着素白丧服的女尸:
仰面朝天,双臂平伸,指尖垂入水中,随波轻荡。
竹筏渐近,众人终于看清她的轮廓,
尸身泛着一层微弱幽蓝冷光,无温无热,寒意直透骨髓;
那冷光映着一张毫无血色、木然僵滞的脸,阴森得令人脊背发凉。
鹧鸪梢刚摸出符纸欲施法,女尸却无声无息没入水中,踪影全无。
这突兀诡异的一幕,让他心头一紧,符纸仍攥在掌心未收,双眼牢牢锁住水面,寸步不敢移。
竹筏继续前行,前方隧道穹顶渐渐低矮下来,
竟是无数粗壮虬结的古树根须刺穿岩土,在洞顶盘绕交织,织成一片浓密厚重的活体穹盖;
水面亦不断冒出大片远古树木化石,嶙峋狰狞,撑筏兵人只得频频拨转竹竿,左闪右避。
刚驶出化石密布的河段,前方忽涌来一片幽蓝光海。
鹧鸪梢抬眼一望,倒抽一口冷气,
整条河道上,密密麻麻漂浮着一具具素衣女尸,全都面朝上方,四肢软塌塌垂入水中,朝着同一方向缓缓浮动;
她们身上泛出的幽蓝冷光彼此交融,汇成一片森然光海,把整条山洞照得如同黄泉入口,阴气逼人。
眼前这数以千计、乃至万计的浮尸,看得鹧鸪梢心头发紧、口舌发干,
此前所见的殉葬坑,跟这儿一比,简直像孩童堆的泥巴坟。
献王当年究竟屠戮多少活人填坑,才攒出这等凶煞滔天的“死漂海”?
他眼下唯一想的,是这么多邪异浮尸挡道,该怎么过去?
赵涅望着前方翻涌不息的怨气,轻轻叹了一口气。
除了彻骨的痛苦与绝望,还有横贯数千年的悲怆,那悲伤已非修辞,而是真真切切凝成一股气机之河,在洞中奔涌回旋。
若有人贸然闯入,不是被绝望啃噬至魂飞魄散,便是被哀恸淹没,自绝于无形。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怒晴鸡的翅膀。
怒晴鸡昂首振颈,一声啼鸣裂金碎石,清越激越,阳刚浩烈之气轰然炸开,响彻整条山洞!
那缠绕不去的苦痛、绝望、悲怆之气,被这一声正音猛冲,顿时如薄冰遇沸水,尽数崩散。
身为凤族异种,怒晴鸡克邪镇祟的威能,此刻展露无遗。
而原本静默浮沉的女尸,霎时如受惊鱼群,慌乱钻入水底,一朵朵浪花翻涌而起,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气机独蛊那丈许长的瘦削身影,悄然滑入水中,紧随其后潜行而去。
鹧鸪梢眼见怒晴鸡仅凭一啸,便令足以吞噬万千性命的死漂海溃不成军、仓皇遁形,震惊之余,心底更涌起深深艳羡,这般凤种奇禽,当真举世难觅。
待死漂之气彻底消散,赵涅的目光转向它们先前汇聚的方向,低声道:
霍氏不死虫啊……
竹筏再行片刻,前方水面赫然横着一团赤红雾气,浓稠如泼洒的朱砂漆,堵死了整条水道。
方才一声吼退死漂海的怒晴鸡,见又有毒瘴拦路,脖子一扬,又要引吭高啼。
赵涅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它脖颈,硬生生将那声啼鸣扼在喉间。
他清楚得很,怒晴鸡的鸣叫能驱散毒雾,却奈何不了霍氏不死虫。
他将怒晴鸡轻轻拨到一旁,指尖点向眉心,佛光乍现,大金刚金身瞬间凝成。
金身顶着洞顶缓步前行,肩甲刮落簌簌碎石,砸入水中溅起浑浊水花。
高大的金身踏入赤红雾中,雾内随即传来金铁铿锵交击之声,夹杂着沉重闷响,仿佛巨物撞击山岩。
不多时,一声低沉如雷的兽吼轰然炸开,饱含剧痛与暴怒。
赤雾随之迅速稀薄,露出内里景象,
金身一手按住一条庞然巨虫,那虫体型堪比火车头,通体覆盖青铜鳞甲,每片甲叶上都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腹下无数节肢疯狂刨动河床淤泥,溅起大片浑浊水浪,拼命挣扎;
同时张开形如菊花、层层叠叠的口器,口中獠牙交错,狠狠啃咬金身手臂。
赵涅扫了一眼霍氏不死虫,随即操控金身一脚踩住其口器下颌,一手扳住上颚,用力向外掰开;
另一只手探入它咽喉深处,在剧烈扭动中摸索片刻,硬生生拽出一只巨大古朴的青铜箱。
金身手臂与箱体表面沾满黏腻腥液,佛光一闪,尽数蒸腾殆尽。
随后,金身稳稳将箱子递向赵涅。
紧接着,他双臂猛然箍住霍氏不死虫的躯干,狠命向上一拽,
刹那间,深埋水下三十多米的虫体被硬生生拔出水面,
而它的尾端却早已彻底石化,与岩洞基岩牢牢焊死在一起。
在大金刚金身那排山倒海般的蛮力撕扯下,
霍氏不死虫躯干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断裂声,
伴随着一声震彻岩窟的凄厉嘶吼,
石化连接处轰然崩断!
剧痛让它彻底失控,疯狂甩动、翻腾,粗壮的躯体如鞭子般横扫四周,岩壁接连崩塌、剥落,碎石簌簌滚落。
大金刚金身拖着残躯疾步来到龟蛇跟前,一把将它按上龟甲,
赵涅当即开启真幻世界的入口,瞬间将其吞入虚空。
霍氏不死虫是一种罕见的轮状神经生命体,
哪怕全身血肉溃烂殆尽,只要残留一小段活性神经组织,便能缓慢再生出全新躯体,替代腐坏部分;
它能在坚硬外壳内自主催生新肉,只要环境尚可,就能持续更替自身,某种意义上,这已是凡人梦寐以求的永生之相。
赵涅尤为好奇:若受异化生命之力催化,这东西究竟会蜕变成何等形态?
收走霍氏不死虫后,他低头打量手中那只青铜宝箱。
箱子外观古拙素朴,顶端嵌着两个歪斜的孔洞,
左似龙首,右如虎面;开箱须择其一,选错则锁死不动。
赵涅早知答案,直接取出从大祭司棺椁残片中寻得的龙虎手杖,
将龙头一端精准插入左侧孔洞,用力下压,
“咔哒”一声脆响,箱盖应声松脱。
掀开箱盖,内分三格。
第一格里静静卧着一枚卵形物件,
取出细看,竟是由碎玉严丝合缝拼嵌而成,表面密布繁复符文;
卵心裹着一只约三十公分高的青铜小瓶。
赵涅轻敲玉壳,剥落碎片,捧起铜瓶,拔开塞子朝内一瞥,
瓶中盛着一泓澄澈清水,水中央浮沉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碧绿玉胎;
玉胎虽具人形轮廓,五官却迥异于常人,额骨宽厚突出,皮下血管纤毫毕现;
通体浑然天成,毫无刀凿斧削之痕,
虽无显赫威能,却是一桩天然灵物。
赵涅收进囊中。
中间一格装着一只云豹皮制成的皮囊,
他抖开囊口,倒出三具怪异骸骨,形似人骨,又处处违和;
观之奇异,于他却全无用处。
目光最后落在右侧铜匣上。
匣顶同样开有一孔,状若虎头。
赵涅将手杖虎首插进孔中,一拧一旋,
“啪”地一声,匣盖弹开。
里面蹲着一只通体泛蓝光的三足异蟾,
正是维系整座虫谷远古生态的源头活物。
“蟾蜍?”
赵涅略一思忖,随即把吞月寒蟾的非凡特性注入其中。
随着特性融入,异蟾周身蓝光悄然染上一抹幽寒,
四周空气温度肉眼可见地下滑。
可就在奇物初成之际,赵涅心头微动,
吞月寒蟾本就属月华之质,而他手中尚存一条未用的“拜月·帝流浆”特性,二者同源同属,并无冲撞。
何不一并融合?
念头刚起,他便引第二道特性贯入三足怪蟾体内。
两股月华之力交汇激荡,
异蟾体色由湛蓝渐转为冷冽冰蓝;
赵涅掌心触处,寒气凝霜,瞬息结冰;
洞壁四壁飞速挂霜,水汽凝珠坠地即成冰粒。
非凡奇物·太阴寒蟾
能力一:吞月,夜夜吸纳月华,炼化太阴寒气;每逢月圆,更可吞纳帝流浆,淬炼本源,提升品阶;
能力二:太阴孤寒,静置一处,可令方圆气温骤降,滴水成冰,盛夏飘雪;若全力爆发寒气,则冻彻天地,冰封千里。
又一件气象级武器。
赵涅把玩片刻,收入源质空间。
龙眼、仙人桥、天宫宝阙、绿衣女子、先下手为强、非凡特性……
待寒蟾收妥,满洞霜华迅速消散,
山腹隧道内空气微微一颤,仿佛某种支撑之力悄然抽离。
他心知,失去三足怪蟾聚拢氧气所维系的史前力场后,洞内生态正悄然失衡。
假以时日,此地终将与外界环境趋同。
“好生神异的蟾蜍!真不知献王是从哪寻来这等奇物,又为何偏把它藏在怪虫腹中,而非随身携带?”
鹧鸪梢感受着空气中退去的凛意,不禁脱口赞叹,
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解。
“或许是风水布局所需。”
赵涅轻描淡写一句带过,随即下令竹筏继续前行。
再沿地下河行进数里,前方忽透微光,同时传来轰隆水声,如雷贯耳。
赵涅立知出口必是飞瀑所在。
“停筏!登岸,走河道出洞!”
号令一出,兵人迅速将竹筏撑向岸边,驱骡马登岸,弃筏而行,沿水道直趋洞口。
踏出洞外,眼前豁然一空,
断崖当道,河水奔涌而出,垂直坠入下方一汪碧玉深潭。
鹧鸪梢与老洋人当场怔住,僵立原地;
花灵则小嘴微张,轻呼:“好美啊!”
赵涅循三人目光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