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涅收妥招魂咒,打算回常沙城后再炼阴兵,有些材料还得提前备齐。
这一回炼的阴兵,和姜沫那种寻常货色并不相同。
收好符纸,他重返龟蛇所化的真幻世界。
待龟蛇游至离常沙城最近的湖泊,赵涅才带着花灵与兵人一道返城。
进城第一件事,便是跑遍所有档口,让光阴蚕吞尽明器上残留的时光印记。
随后疾步回府。
此时,光阴蚕正疯狂吐丝,织就时光幡印,
十寸、二十寸、五十寸……丝线层层叠叠,飞速延展。
赵涅眉心处,一面幡形印记正急速成形;
待幡底六缕银丝流苏凝定,蚕虫缓缓爬至幡面,无声融入其中,化作一道银白蚕形印记。
耳边忽有断续水声、浪涌声传来;
眼前似有一条无始无终、无边无际的虚幻银河奔腾而过,
他立于河中,渺小如尘,连一朵浪花都不算;
而河水奔流之际,也在悄然卷走些东西:寿命、记忆碎片、难以言说的生命讯息……
每一次无形水流的冲刷,都在他身上刻下细微痕迹,如同礁石经年受浪蚀,留下斑驳印痕。
忽然,时光幡印微微一震,一股无形之力铺开,将赵涅裹紧,
任那长河奔涌不息,再无法触及其身分毫。
他抬手轻抚眉心,一时恍惚。
此刻,他体内时间已然彻底凝滞:寿数不再削减,生命讯息不再磨损,衰老止步,自然死亡退场。只要不遭远超自身极限之力斩杀,他已是真正意义上的永生者。
哪怕时间本身扭曲变形,也伤不了他半分。
他握住了所有帝王将相梦寐以求、却终其一生不可得之物:永生。
或许……就此歇下来也不错?手中明器足够挥霍许久,忙活这么久,喘口气、松松筋骨,本也理所当然。
可念头刚起,他便强行按下,
若这是个真正安稳的世间,永生之后躺平倒也无妨。
可这是个盘踞着古神的世界,
有鬼方异树撕裂阴阳界限,吞噬混沌本源,待阴阳二气尽数湮灭,便重启天地;
有九首巨蟒推动生死之轮,搅乱乾坤秩序,颠倒因果律与命格轨迹;
更有“门”这等以时空为食的古老存在,穿行于无尽混沌之间,一口一口啃噬诸界根基。
面对这等层次的存在,毫无力量的永生者,不过是一只活得太久的虫子,顶多算一道风味独特的点心?
所以,在霸唱宇宙大轮回规则之下,若无超脱之力,所谓永生不过是易碎的幻泡;
孱弱的永恒毫无价值,虚浮得如同浪尖上刚涌起就溃散的水花;
唯有真正强大的永生,才称得上真实不虚。
赵涅心头刚泛起的一丝疲乏,被他一念扫净。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借序列晋升至旧日支柱之境。
时光幡印的关键,从来不是停留在时间底层的苟活,而是稳住自身时间锚点,抗住时空畸变。
他静立原地,细细体察周身缠绕的时光之力,
有了这道印记,踏入门岭也无需惧怕“门”逸散出的时空乱流所引发的循环坍缩。
或许,真该走一趟门岭,把那具古神尸骸剖开,提取其中的非凡特性?
但他唯一忌惮的,是那尸骸本身仍残留的古神权柄,会不会瞬间挣脱时光幡印的束缚,将他无声抹除?毕竟,他对古神级力量的边界,全无概念。
罢了,暂且按下这个念头。
手头已有笔尘珠,属古神级非凡特性,待为花灵等人祛除诅咒后,便可提纯使用。
此外尚有外道天魔牵制、天意暗中站队,准备已算周全,风险可控。
实在没必要拿命去赌。
等时光幡印初具火候,再悄悄探一探门岭,倒不失为稳妥之策。
正思量间,张安等人匆匆赶回,向赵涅禀报近况:
他留下的兵人已整编成团,完成换装,奉令驻防常沙城外;
白乔寨亦招募齐人手,正在操练;
另有一批重炮与配套弹药,已由阿德军火商运抵天津卫,只待他们自行取回。
“天津卫?他们怎么把东西塞进天津卫的?”
赵涅心里直发毛。
此时的天津卫,早被倭奴铁蹄踏破,成了敌占区。
阿德竟敢在对方眼皮底下,把二十多门重炮连同弹药一并运入城内,还毫发无损?
那可不是玩具,是能轰塌城墙的铁家伙!
这事压根儿不合常理!
张品等人只说,对方就是这么传的话,货已送到,后续全靠自己。
赵涅让张安带人先稳住兵人,自己则打算炼好随身兵马后,亲自跑一趟天津卫:
一来运回重炮,二来取回此前推演所得的关键机数。
话音未落,孙国辅也风风火火赶了回来。
一见赵涅,他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凭他那双阴阳眼望去,赵涅又不一样了,
山根处龙气充盈鼓荡,几欲破额而出;
身上更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幽邃难测,前所未见。
但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赵涅周身缠绕的天意!
那种每逢问天卜卦时接触过的天机气韵,他熟得很。
也曾见过受天意垂青之人,不过三两缕淡薄气丝萦绕而已。
而赵涅身上……那哪是垂青?分明是一根通天光柱,直贯苍穹!
孙国辅吓得赶紧移开视线,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这般程度的天意加身,若硬盯着瞧,便是窥探天机,大凶之兆!绝无善果!
被震住的孙国辅,二话不说把赵涅领进府中专藏重器的库房,草草介绍几句来历,便借口铺面要照看,急急告退。
他实在不敢跟赵涅多待片刻。
天意眷顾者,必承天命;承天命者,哪个不是搅动风云、血雨腥风?身边人死一批换一批,寻常得很。
而赵涅这等天意如柱、直冲霄汉的命格……怕不是真要应劫救世!
他若不躲远些,搞不好就成了替天行命的垫脚石之一。
赵涅望着孙国辅略显仓皇的背影,满头雾水,这人怎么一副避瘟神的样子?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库房里的宝物牢牢吸住。
总共十余件,真正入他眼的,却只有四样。
第一件,是一卷金简。孙国辅说是秦代祭天金简,
上面既无非凡特性,也无岁月结晶,唯有一股浓黑如墨的王朝气运盘绕其上。
第二件,是一尊汉鼎,据说是大魔法师刘秀时代所铸,专用于祭祀,鼎身缠绕赤红气运。
序列五所需的五行王朝气运,如今已凑齐水、火二气,只剩其余三种,这项便算圆满。
第三件,是一幅画。
尺许长短,纸面泛黄陈旧,
但画中一只白鹰傲立古松,金喙玉爪,神骏非凡;天空云势翻涌,似有雷动风起之象。
“神鹰图!”
赵涅脱口而出。
单看那跃然纸上的灵动气机,他脑中立刻浮现出金王马殿成手中那幅能“鼓画”的神鹰图,
所谓鼓画,即是画意通灵,画中之物可离纸而出,活物一般。
当年金王被女鬼追杀,正是崔老道用此画镇住厉魄,救下性命,之后转赠马殿成。
不知怎地流落出来,最终当到了常沙城他的铺子里。
不管来历如何,赵涅一眼相中,此物有灵,正合眼下之需。
第四件,则是他最挂心的物件:
一面青铜面具,嵌有玉石纵目,形制奇异。
面阔额宽,轮廓夸张;双眼位置,各有一根青铜柱高高凸起。
这面具与后世出土的三星堆青铜面具几乎一模一样。
孙国辅推测,它极可能是古蜀国蚕丛王时代遗存下来的器物,只是具体年份难以断定。
面具眉心嵌着一枚纵目,表面浮沉着一层岁月沉淀凝成的结晶。
赵涅祭出时光幡印稍作感应,单看这结晶所承载的时光厚度,至少已有五千年之久。
他凑近细察那枚玉石纵目,
蚕丛王?
这位君主可不寻常,既是蜀地文明的奠基者,也被奉为掌管蚕桑的神祇。
《华阳国志·蜀志》里白纸黑字写着:“有蜀侯蚕丛,其目纵。”所谓“纵目”,形如二郎神杨戬、雷部正神王灵官额间那第三只眼。
或许,能从中参悟出一门专司双目的方术。
赵涅当即引动自身气机,在身后聚起一道轮廓模糊的人形虚影。
在外景法形操控下,那只虚手探向面具上的玉石纵目,轻轻一掏,
一枚莹白剔透的结晶应手而出,被他径直按上眉心。
刹那间,一股苍茫古拙的力量自内而外奔涌开来,涤荡全身每一寸血肉筋骨,携着奇异律动,在体内凝出一道半透明的赵涅虚影。
这股力量更顺势卷走他心底那份刚直不阿的信念,直入三魂七魄之一。
随即,虚影与外景法形彻底相融。
与此同时,序列七魔药再度消化十分之一,药力尽数注入法形之中。
只见那法形轮廓骤然清晰,质地明显厚重了几分。
忽听“嗤啦”一声裂响,仿佛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一尊巨大无朋、纯白如雪的纵目,赫然悬于法形背后!
目中白气翻涌不息,浩然刚烈之气以赵涅为中心轰然炸开,席卷整片天地。
常沙城多地骤然响起凄厉惨叫,黑烟、紫烟、红烟从不同角落腾起,旋即溃散无形;
而寻常百姓浑然不觉,唯有心怀鬼胎者陡然胸口发闷,坐立难安,惶然四顾却不知何故。
赵涅则在静心吸纳纵目所蕴信息,
方术名:正气纵目。
以胸中浩然正气凝为目形,吸纳天地正气,炼就浩然之威。目之所及,可破邪祟、照妄念、辨人心善恶;更可催发浩然正气,镇杀妖邪、诛灭奸佞。
待信息尽数化入识海,赵涅挺直腰背,唇角微扬:咱如今也算顶天立地的君子了。
这正气纵目,实在妙用无穷,
单是破邪辨恶,便已足够实用;
更不必说那浩然正气,乃采天地清刚之气凝练而成,至正至大,最克阴邪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