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找贺知舟谈话是在周一上午。
地点在急诊科的小会议室,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周建国坐在主位,贺知舟坐在他对面。
桌上放着两杯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空气里散成淡淡的白雾。
“检查组的反馈报告出来了。”周建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优秀。”
贺知舟没说话。
“赵院长很满意。”周建国放下茶杯,“尤其是急诊科的评价,比去年高了两个档次。”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很好。”
周建国看着他。
“贺知舟,你知道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贺知舟看着他。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沈正清走之前给我打电话,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周建国说,“他说,如果哪天想通了,可以联系他。”
贺知舟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那你打算联系吗?”
贺知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水很烫,他皱了一下眉。
“不打算。”他说,“现在不打算。”
周建国等着他往下说。
“联系了就要面对。”贺知舟看着茶杯里的水面,“面对就要做选择,做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周建国没接话。
“我现在还没准备好承担那些后果。”贺知舟说,“所以不联系。”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
“那你能躲多久?”
“能躲多久躲多久。”贺知舟说,“躲到躲不下去为止。”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建国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贺知舟,你知道躲不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贺知舟看着他。
“是你躺在手术台上,病人快要死了,你的手却在抖的时候。”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那个时候,你躲不掉。”
贺知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刚才帮周建国固定了四十分钟。
一点都没抖。
“我的手不会抖。”贺知舟说。
“我知道你的手不会抖。”周建国说,“但你的心呢?”
贺知舟抬起头。
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那台手术,你怕的不是手抖,你怕的是再次失败。”周建国说,“但你知道吗,每个外科医生都会失败,我也失败过。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它。”
贺知舟没说话。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贺知舟。
“沈正清说,你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贺知舟看着他的背影。
“他说得对。”周建国转过身,“但你自己呢?你想摸一辈子的鱼吗?”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
“我不知道。”他说。
周建国走回桌子边,坐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放下交叉的手,拿起茶杯。
这次他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维持现状。”他说,“我不主动暴露,别人问起就否认。”
“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撑多久。”
周建国看着他。
“公开了就不能摸鱼了。”贺知舟说,“公开了就要上手术台,就要面对那些人,就要重新回到那个世界。”
周建国没说话。
“我不想回去。”贺知舟放下茶杯,“至少现在不想。”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
“贺知舟。”
“嗯?”
“你知道维持现状只是拖延。”周建国没有回头,“拖延到最后,你会更被动。”
贺知舟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
周建国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贺知舟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两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热气早就散尽。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凉茶的味道很涩。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帘上。
他没有拉开,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布料上。
布料很厚,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明一块暗。
他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步子很慢。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刘姐正在整理处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谈完了?”
“谈完了。”贺知舟说。
刘姐看着他的脸。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贺知舟说,“昨晚夜班,没睡好。”
刘姐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处方。
贺知舟走到留观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放在膝盖上。
维持现状。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知道这只是拖延。
拖延到最后,要么暴露,要么崩溃。
没有第三条路。
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皮肤下面,血管的走向很清晰。
这双手,三年前曾经在手术台上创造过奇迹。
也曾经在同一个手术台上,让一个人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里。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手指很稳,一点都没抖。
但他知道,问题不在手上。
问题在心里。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台手术,面对那个患者的脸,面对自己曾经的失败。
所以只能拖延。
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住院楼的灯光。
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师兄在那个世界里。
周建国说得对,迟早要面对。
但不是现在。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留观区。
走到护士站,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把保温杯放下,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进值班室,关上门。
行军床上的被子还叠着,是早上刘姐帮他整理的。
他坐到床边,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49开头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看了几秒,退出了通讯录。
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躺下来。
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闭上眼睛。
维持现状。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又转了一圈。
然后沉了下去。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呼吸一样。
一下,一下,又一下。
缓慢,平稳,没有变化。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白天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
然后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这句话在心里又响了一遍。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