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脸上怎么不像高兴的样子？”
贺知舟把文件柜的铁门推严实，转身看了苏半夏一眼。
“高兴什么？”
“零死亡，一百六十七人完全恢复。”苏半夏的手指在排班表边缘敲了一下，“换别人早发朋友圈了。”
“还有二十六个没恢复完。”
苏半夏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接。她把排班表搁在桌角，转身走了。
贺知舟坐回椅子上，面前的桌面铺满了打印稿。不是临川的随访报告，是另一份东西。
《急性职业中毒救治技术方案》修订草案，急诊救治章节，第三版初稿。
页眉上印着“内部讨论稿·严禁外传”，右上角的版本号被手写改过两次。第一版是两周前交的，编委会退回来加了十七条修改意见。第二版改完再交，又退回来九条。
这是第三版。
方晓雯从外面端了杯水进来，看到桌上的稿子，放轻了脚步。
“贺医生，明天下午两点的编委视频会，会议号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参会名单定了吗？”
“定了，十七个编审到十四个，请假的三个提交了书面意见。主持是职业健康司的陈处长。”
贺知舟翻到第十二页，手指在一段加粗的标题上停了一下。
“基层医疗机构急性职业中毒早期识别与初步处置流程。”
这是他加的章节。前两版里没有，第三版他硬塞进去的。
方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一节昨天有两个编委发了邮件过来，措辞挺客气的，但意思都是建议删减。说方案主体应该聚焦省级以上医疗机构的规范化诊疗，基层内容可以另出配套手册。”
“不删。”
方晓雯点了下头，把邮件截图收进文件夹里。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贺知舟坐在值班室的折叠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摄像头对着他半张脸。白大褂领口歪着，保温杯搁在键盘旁边，周芳织的深蓝色杯套在屏幕反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苏半夏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右手边，稍微靠后半个身位，不在摄像头的正中间，但能看到屏幕。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初稿副本，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注过。
两点整，视频会议接通。
十四个小格子在屏幕上排开，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中年以上的脸。背景墙上要么挂着锦旗，要么是书柜，清一色的主任办公室标配。
贺知舟的格子背景是值班室的行军床和挂在墙钉上的听诊器，在一众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主持人陈处长调了一下麦克风，开口了。
“各位编审，今天重点讨论贺知舟医师负责的急诊救治章节第三版。请贺医师先介绍一下主要修改内容。”
贺知舟把稿子翻到目录页，共享了屏幕。
“第三版在前两版基础上改了三个地方。第一，急性期分级标准的定量指标做了微调，尿锡阈值从原来的二十下调到十五，参考了临川数据和潍坊新增的病例。第二，络合剂阶梯使用方案增加了肾功能不全患者的替代路径。第三，新增了一个独立章节，基层医疗机构的早期识别与初步处置流程。”
屏幕上的小格子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翻稿子。
前两项没人有意见，十分钟过完了。
到第三项的时候，一个格子里的人开了麦。名牌显示“周维钧·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朝阳医院·急诊科主任”。
“贺医师，你新增的这个基层章节我仔细看了，内容是扎实的。但我有一个顾虑。”
“您说。”
“这份方案的定位是全国技术标准，受众是各级医疗机构的急诊和职业病专科医生。基层章节里的内容，比如‘闻到刺鼻气味加群体头痛应立即上报’，这类表述太简单了，放在国家级技术方案里，会不会拉低整体的学术水准？”
贺知舟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圈，没有马上回答。
苏半夏在旁边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稿子上移到他脸上。
另一个格子亮了，名牌是“陆志刚·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主任医师”。
“我同意周主任的看法。基层医生遇到的情况复杂程度有限，真正的疑难中毒病例最终都会转到省级以上医院。方案的核心应该放在高端诊疗的标准化上，基层那部分完全可以另出一份简化版指导手册。”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
“两位老师，我问一个问题。”
“请说。”
“临川精达电子的中毒事件，第一个接诊患者张德明的是什么级别的医疗机构？”
屏幕上安静了两秒。
方晓雯在镜头外面翻了一下资料，但贺知舟没等她，自己接了下去。
“社区卫生服务站。张德明头痛、手抖，社区医生开了止痛片和维生素B，让他回家休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工人去的也是社区和镇卫生院，诊断分别是颈椎病、神经衰弱和焦虑症。等到第一个人抽搐被送进临川一院急诊科的时候，整个车间已经暴露了三个多月。”
贺知舟的语速没有变快，但每个字都卡着节奏往外送。
“如果基层那个社区医生手边有一份方案，上面写着‘闻到刺鼻气味加群体头痛应立即上报’，哪怕他不知道三甲基锡是什么东西，他至少会多问一句这个人在哪上班、同事有没有类似症状。多问这一句，整个事件的发现可以提前两个月。”
周维钧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在临川追过六个失联工人。有一个在安徽的镇卫生院被当成颈椎病贴了两个月膏药，有一个在甘肃农村连卫生院都没去过。中毒患者第一个看到的医生往往在基层，方案写给他看不懂的人，跟没写有什么区别？”
视频会议里安静了四秒。
陈处长的声音从主持端传出来，语气沉稳。
“贺医师的意见很明确。各位编审还有没有其他看法？”
没有人开麦。
又过了三秒，周维钧重新打开了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基层章节保留，我没有异议了。但建议在表述上做一些规范化处理，让它既通俗又符合文本体例。”
“可以。”贺知舟点了下头，“具体措辞我修改后发给各位审阅。”
陆志刚跟着点了头，没再说话。
剩下的议程推进得很快，逐条过完，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
屏幕上的格子一个一个灭掉，最后只剩下陈处长的画面。
“贺医师，初稿基本通过，修改意见汇总后三天内返回终稿。基层章节的事，你坚持得对。”
画面关了。
贺知舟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回椅背，闭上眼。
苏半夏坐在旁边，手里的稿子副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些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一张都没用上。
她把稿子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贺知舟的侧脸。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个做体系的人了。”
贺知舟的眼皮没抬，保温杯夹在腋下，声音闷闷的。
“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