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擦砸在黑板上的闷响,还在会议室里回荡。
粉笔灰顺着排气扇透进来的光柱,上下翻滚。
徐虎死死盯着黑板上那张网格化地图。
他夹着红塔山的手指忘记了弹烟灰。
一截烧红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徐虎的眼睛越来越亮。
红血丝在眼白里像蜘蛛网一样散开。
他自以为悟透了大哥的深意。
这哪里是松江市的地图。
这分明是鼎盛社团未来的权力版图!
江彻拿起桌上的茶缸,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要做外卖,就要有狼性文化。”
他用指关节敲着实木桌面,发出当当的响声。
“什么叫狼性?”
“就是盯准了猎物,死咬着不放。”
江彻看着底下这群愣头青,试图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现代企业的拼搏精神。
“客户就是猎物。”
“不管刮风下雨,只要客户下了单,你们就算跑断腿,也得把东西准时送到。”
江彻重重放下茶缸,水花溅在桌面上。
“商战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虎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胸口的肌肉鼓了起来,把衬衫扣子撑得快要崩开。
他偏过头,用低的声音对光头陈刀嘀咕。
“听见没?”
徐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哥说了,盯准猎物死咬不放。”
“这是让咱们去抢那些小帮派的场子,见血封喉啊!”
陈刀摸着光亮的脑门,咽了一口唾沫。
“大哥去了一趟澳岛,手段变毒了。”
“以前彪哥在的时候,抢地盘还讲究个先礼后兵。”
“现在直接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江彻站在讲台上,没听清他们嘀咕什么,只当他们在认真做笔记。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地图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刚才我说过,每个月都要进行KPI考核。”
“这就引申出一个规矩。”
江彻转过身,脸色严肃。
“末位淘汰制。”
这五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几个堂主的呼吸全都停了一拍。
雷豹捏着自己的下巴,花衬衫下渗出一层冷汗。
“大哥,啥叫末位淘汰?”
雷豹的声音有点打颤。
江彻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前倾。
“很简单。”
“月底盘点,哪个片区送的外卖最少,拿的差评最多。”
“也就是业绩最后一名。”
江彻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
“那个部门的经理,直接开除,卷铺盖走人。”
“他手底下的员工,打散重组,分给前三名的部门。”
“这就叫优胜劣汰。”
江彻本想用这套前世最常见的资本家话术,逼这群混混去好好干活。
但他完全低估了这套话术在黑道语境里的杀伤力。
雷豹手一抖,差点把面前的玻璃烟灰缸扒拉到地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叉。
开除?卷铺盖走人?
在鼎盛这种地下社团里,哪有辞职这一说。
退出江湖的唯一方式,就是被人挑断手筋脚筋,或者直接沉进松江。
手下的小弟打散分给别人?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什么淘汰制。
这是赤裸裸的黑吃黑!是内部追杀令!
哪个堂口拿不下新地盘,老大就得死,小弟被吞并。
狠。
太狠了。
陈刀和雷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恐惧和杀意。
谁也不想当那个被沉江的最后一名。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几个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堂主,现在看彼此的眼神,就像在看杀父仇人。
徐虎坐在椅子上,双手用力抓着扶手。
指节泛着青白色。
他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得浑身发抖。
“那第一名呢?”
徐虎猛地抬起头,嗓子像破锣一样沙哑。
江彻满意地看着徐虎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觉得总算有个开窍的了。
“业绩第一的部门。”
江彻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部门经理,当月私人奖励现金十万。”
“底下所有员工,提成翻倍,发双倍奖金。”
“公司最好的资源,最肥的片区,全由第一名优先挑选!”
十万现金!
在2008年,松江市一套两居室的首付也就这么多。
更别提那个“最肥的片区优先挑选”。
徐虎一拳砸在桌面上。
实木桌子剧烈震动,茶缸里的水全洒了出来。
“城西那片!”
徐虎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城西那片商业街,我徐虎拿下了!”
“谁敢跟我抢,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陈刀不干了,一脚踹开面前的茶几。
“放屁!城西油水最大,凭什么你拿?”
“老子的兄弟不比你少!”
雷豹也站了起来,一把扯开花衬衫的领口,露出胸口的刀疤。
“各凭本事!月底见真章!”
会议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十几个堂主脸红脖子粗,互相指着鼻子骂娘。
为了不被“淘汰”,为了拿到那十万块钱的“安家费”。
这群法外狂徒已经彻底红了眼。
江彻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员工,满意地点了点头。
狼性文化。
终于在这群没文化的混混身上生根发芽了。
江彻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行了,别吵了。”
“去财务领钱,买衣服,买二手电动车。”
“明天早上八点,楼下集合。”
散会。
下午三点,城北白马服装批发市场。
胖老板李正坐在档口里,正扒拉着一份盒饭。
红烧肉刚送到嘴边,一片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光线。
李正抬起头,手一抖。
饭盒掉在地上,红烧肉滚进了缝纫机底下。
档口外面,黑压压站着四五十个肌肉壮汉。
为首的雷豹脸上带着一条贯穿鼻梁的刀疤,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老板,买西装。”
雷豹把钱拍在玻璃柜台上,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正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
“大……大哥,要什么款式的?”
“黑色的,最便宜的那种。”
雷豹扭头看了看身后那群五大三粗的兄弟。
“布料得结实点,别一动手就崩开了。”
李正哪敢多问,连滚带爬地去仓库搬货。
几百套劣质的化纤黑西装被堆在档口前。
壮汉们当场脱了上衣,露出满身的纹身,开始往身上套西装。
两百斤的体重硬塞进便宜西装里。
后背绷得紧紧的,胳膊稍微一抬,咯吱窝就勒出一道深沟。
雷豹对着镜子照了照。
粗脖子勒得难受,他顺手扯开领带,松开两颗扣子。
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横肉、穿着紧身黑西装的自己。
雷豹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这身行头,去砍……去送外卖,绝对有排面。”
类似的一幕,发生在松江市大大小小的二手车市场和服装市场。
三千多人,硬生生把松江市的便宜黑西装买断了货。
第二天。
清晨七点半。
鼎盛公司大楼前的水泥广场上,弥漫着一层还没散去的薄雾。
江彻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往下看。
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
广场上,停着一千多辆牌子五花八门的二手电动车。
雅迪、爱玛、绿源。
车后座上都绑着一个用硬纸板和塑料布临时糊起来的外卖箱。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跨在电动车上的那些人。
一千多个壮汉。
全部穿着不合身的廉价黑西装。
为了掩饰脸上的刀疤和凶光,这帮人还自发去夜市买了两块钱一副的劣质墨镜。
黑压压的一片。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抽烟。
所有人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电动车的车把上。
经过昨天的“末位淘汰”洗脑。
现在每个人看旁边兄弟的眼神,都透着一股防备和杀气。
这哪是外卖骑手。
这分明是一支准备去执行暗杀任务的西装暴徒大军。
八点整。
徐虎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猛地拧动电动车油门。
“滴——”
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划破晨雾。
一千多辆电动车同时启动。
电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黑色的人流涌出广场,分成十几股,扎进了松江市的各个街道。
早高峰的街道上。
第一批穿上紧身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外卖骑手”骑着二手电动车涌上街头。
他们浑身散发的杀气,让路边的狗都不敢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