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分流的那一刻,七号发出了最高等级警报。
“黑匣脉冲已被捕捉。”
“先行群体改变路线。”
“预计抵达时间:四十七分钟。”
陆尘盯着投影上的两股红色潮流。
其中一股继续向灰墙移动,另一股则像被无形的刀切开,从荒原中央偏转,直奔检修哨而来。
数量仍在增加。
三百二十七。
四百一十六。
五百零九。
七号每完成一次扫描,屏幕上的数字都会往上跳动。红点密集得几乎连成一整片,沿途几座废弃设施转眼便被吞没。
“它们不是来找我。”陆尘说。
祁烈正在检查检修哨周围的地势,闻言头也没抬:“那来找谁?”
“黑心。”
“黑匣和你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匹配。在它们眼里,你们没有区别。”
陆尘转头看向隔离舱。
黑心只跳动了一次,此刻又恢复沉寂。
它像什么都没有做过。
可数百只异变生物已经改变方向。
苏槐背起苏野:“把黑心留在这里,我们走。”
“不行。”沈砚立即否决,“兽潮带走黑匣,就会把它送回第七观测井。主控制室需要黑匣和B-8同时授权,没有它,谁也关不掉信标。”
“带着它,连检修哨都出不去。”
“所以不能带着它走。”
苏槐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指向东南方。
盐碱地外缘有一条干涸河道。河道朝南延伸,经过两片裸岩后,最终与灰墙西侧的旧排污渠相连。
“把黑匣送进河道。”老人说道,“让七号释放一段模拟脉冲,兽潮会以为它正在向南移动。”
“然后呢?”陆尘问。
“我们从北面进入磁轨检修口,绕回灰墙。”
祁烈看完地形,很快发现问题:“模拟信号维持不了多久。”
“半小时足够。”
“兽潮发现被骗以后,会重新追踪真实脉冲。”
“那时我们已经进入地下。”
陆尘看着沈砚:“谁送黑心去河道?”
老人没有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七号不能去。它要运输苏野和阿蜢,也是打开磁轨检修口的重要设备。
祁烈需要带路。
沈砚的左腿无法在四十七分钟内往返河道。
苏槐要照顾苏野。
只剩陆尘。
“我去。”他说。
苏槐想都没想:“不行。”
“只有我能让黑心保持安静。”
“你怎么保证它听你的?”
“不能保证。”
“那你凭什么去?”
陆尘看向不断接近的兽潮。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不,是冲黑心。”苏槐盯着他,“你刚才自己说的。”
“有区别吗?”
陆尘把她在第十一章问过的话还了回去。
苏槐脸色一冷,显然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时候被人引用自己的话。
“我跟你一起。”祁烈说道。
陆尘有些意外:“你不带路?”
“检修口的位置已经输入七号。沈砚知道开启方式。”
沈砚道:“我只知道理论方式。”
“那就现场试。”
“打不开怎么办?”
“踹。”
沈砚看着他:“铁穹训练出来的都是你这种人?”
“至少活得比旧项目组久。”
“行,你们去。”老人懒得再争,“但隔离舱不能拖过去,动静太大。带出黑匣,用屏蔽布包裹。”
苏槐立刻反对:“打开铅层以后,陆尘的匹配率会继续上升。”
“所以要快。”
“你总有一个让别人冒险的理由。”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我留下,不是让他替我冒险。”
老人抬头望向灰墙方向。
“检修哨的旧通讯塔还能使用。我会联系灰墙,安排居民撤离。”
“顾明川封锁了他们。”陆尘说道。
“祁烈的第三猎队还在灰墙附近。”
祁烈眼神微动:“他们被解除了指挥权限。”
“指挥权限是机器给的,人长着嘴。”
沈砚伸出手。
“把你的加密频道给我。”
祁烈没有马上答应。
第三猎队名义上仍属于铁穹。沈砚一旦利用加密频道向灰墙传递消息,所有参与者都会被顾明川视作违令人员。
“他们有权自己决定。”陆尘说。
祁烈看向他:“你不了解我的队员。”
“所以你更该问他们,而不是替他们选。”
几秒后,祁烈取出一枚黑色通讯片,扔给沈砚。
“频道三。”
老人接住:“看来规矩也不是完全不会变。”
“只是暂时借给你。”
“你们铁穹的人,连改主意都要换个名字。”
祁烈没有理会,转身检查武器。
陆尘走向隔离舱。
厚重的第一层铅板升起时,胸口那种空缺感再次出现。第二层开启,微弱的心跳传进他的脑海。
咚。
陆尘眼前一阵恍惚。
隔着最后一层透明密封板,黑心表面的暗金纹路逐渐亮起。它明明没有眼睛,陆尘却觉得它正注视着自己。
“匹配率上升。”七号提示,“百分之九十五点九三。”
“还没接触就开始了?”苏槐问。
“近距离共鸣已经恢复。”
“能不能让陆尘戴铅手套?”
“可以降低组织接触,无法完全阻断神经信号。”
苏槐从七号侧面工具箱里翻出一双厚重手套,扔给陆尘。
“戴上。”
“太厚了,拿不稳。”
“拿不稳就用绳子绑。”
“跑的时候会影响动作。”
“那你选一个。要手,还是要变成B-8以后多长几只手?”
陆尘戴上了手套。
苏槐又取出一块银灰色屏蔽布,将黑心包了三层,最后用固定带绑到陆尘胸前。
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也没说。
布带系得很紧,勒得陆尘呼吸都有些不畅。
“松一点。”他说。
“不松。”
“跑不动。”
“正好,免得你又擅自改变计划。”
“我什么时候——”
苏槐抬眼看他。
陆尘闭上了嘴。
固定完成后,苏槐又检查了一遍,才低声说道:“二十五分钟。无论有没有到河道,时间一到就把黑心藏起来。”
“藏在哪里?”
“盐泥、石缝,随便哪里。别继续带在身上。”
“要是兽潮找到它呢?”
“那也是后面的事。”
“可——”
“陆尘。”
苏槐打断他。
“不是每一件事都要你一个人解决。”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七号,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提醒。
陆尘站在原地。
黑心贴着胸口跳了一下。
他忽然分不清,那股短暂的暖意究竟来自黑心,还是来自自己。
“走了。”祁烈已经站在检修哨外。
两人沿东坡向干涸河道奔去。
沈砚则爬上检修哨残存的通讯塔,将祁烈的通讯片接入旧设备。七号为通讯塔提供最后一部分备用能源,信号很快越过荒原,与灰墙附近的第三猎队建立连接。
最先出现的是一阵杂音。
“这里是铁穹第三猎队副队长周骁。”
“身份验证。”
沈砚看向塔下的祁烈。
祁烈抬起腕部通讯器:“祁烈,代码三七零九。”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
“队长?”
“报告灰墙情况。”
“顾明川的增援队已经接管东墙和旧地铁出口。居民被分成三批,正在等待污染筛查。”
“兽潮预计两小时以内抵达。立即疏散所有人。”
“顾议长命令原地等待铁穹运输艇。”
“运输艇有几艘?”
“四艘。”
“最多能带走多少人?”
“一百二十。”
灰墙还有近九百人。
即使把货舱也塞满,运输艇能带走的仍不到七分之一。
通讯里,周骁压低声音:“队长,顾议长说堡垒会优先接收未感染的技术人员和儿童。”
苏槐站在塔下,冷声问道:“感染者呢?”
周骁没有回答。
“老人呢?”她继续问。
还是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祁烈跑在荒原上,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回去:“开启旧地铁南侧维修门,组织居民进入排污隧道。所有人一起撤离。”
“这是违令。”
“对。”
“执行以后,第三猎队会被除名。”
“对。”
“队长,我们回不了铁穹了。”
祁烈跨过一道地缝,呼吸没有乱。
“我不会替你们作决定。”
“愿意执行的人,关闭铁穹识别芯片。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待顾明川命令。”
通讯那边再次陷入安静。
几秒后,响起一声电子提示。
一个识别芯片被关闭。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声音接连不断。
最终,周骁说道:“第三猎队现有九人,自愿执行疏散任务,九人。”
祁烈脚步顿了半拍。
“收到。”
他只说了两个字,随后切断频道。
陆尘与他并肩跑了一段:“你高兴可以笑。”
“闭嘴。”
“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你再多说一句,自己送黑心。”
陆尘果然不说了。
他们距离河道还有两公里。
身后的烟尘却已经越过盐碱地。
最先赶来的不是体形庞大的异兽,而是一群灰白色小兽。它们如同荒原鼠群,速度却快得惊人,四肢掠过地面,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浅坑。
夜行者盘旋在更高处,没有加入追逐。
它们像一群旁观者。
“比七号预计更快。”陆尘说道。
“减轻重量。”
祁烈扔掉背包里的金属工具,只保留武器、净水和两枚信号弹。
陆尘也摸向腰间。
撬棍,割线刀,两枚旧信号钉,姐姐的录音磁带和徽章。
每一件都舍不得扔。
祁烈看见他犹豫:“拾荒者都这样?”
“荒原上任何东西都可能换命。”
“跑不动的时候,东西会先要你的命。”
陆尘最终扔掉半袋回收零件,又把空氧气囊留在一块裸岩旁。
两人速度快了一些。
可黑心似乎察觉到了追逐。
它在屏蔽布里逐渐加快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心跳,身后的灰白兽群都会改变队形。它们不再杂乱奔跑,而是散向左右两侧,试图封住陆尘逃往河道的路线。
“它们在包围我们。”陆尘说。
祁烈转头观察一眼:“前方三百米有一座旧输电架。去那里。”
“河道在东面。”
“继续跑会被从侧面追上。”
“到了输电架以后呢?”
“你来判断。”
“我?”
“你在盐碱地设计过一次陷阱。”
“那是运气。”
“运气用第二次,就可以叫经验。”
祁烈转向输电架。
陆尘只能跟上。
输电架只剩两根主柱,上方挂着断裂电缆。地面散落许多旧陶瓷绝缘体,踩碎时会发出清脆声响。
陆尘观察地势。
西侧是松软盐泥,东侧有一道两米宽的干沟,北面则堆着几只废弃蓄能罐。罐体早已没有能源,内部却残留着少量冷却液。
他想起第九章困住夜行者的声源陷阱,也想起苏槐用液氮管限制井下怪鼠。
“把兽群引进盐泥。”他说。
“怎么引?”
“声音。”
“同样的办法,第二次未必有效。”
“不是用空罐。”
陆尘抬头看向断裂电缆。
“让输电架倒下来。”
祁烈明白了:“落地方向?”
“西北。那里盐壳最薄。”
“你确定?”
陆尘看着盐面上深浅不同的雨痕。
“七成。”
“够了。”
祁烈没有再问。
两人迅速分工。
祁烈用仅剩的爆破扣固定在输电架北侧支柱上。陆尘则将几只蓄能罐推到盐泥边缘,用断电缆彼此相连。
“冷却液不会爆炸。”祁烈提醒。
“没打算让它炸。”
陆尘打开阀门,让冷却液慢慢渗入盐泥。液体与盐层混合,地面很快变得更加黏稠。
“你想困住它们。”
“只能困前面的。”
“后面还有几百只。”
陆尘看向胸前的黑心。
“所以要让它们以为我被埋在下面。”
第一批灰白小兽已经出现在百米外。
它们分散成弧形,堵住两人返回检修哨的方向。最前方那只抬起脸,嘴里传出老庞的声音。
“陆尘,别走西边。”
第二只用阿蜢的声音说道:“让我进铁穹。”
第三只则发出陆岚的声音。
“阿尘,回来。”
陆尘的呼吸乱了一瞬。
祁烈拉开爆破控制器:“别听。”
“我知道。”
“你右脚没动。”
陆尘低头。
自己的右脚确实不知不觉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咬住舌尖,用疼痛把那道声音赶出脑海。
“我数到三。”祁烈说,“我们进干沟。”
“先别引爆。”
“为什么?”
“它们还没完全进入盐泥。”
兽群距离只剩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陆尘甚至能看清那些小兽透明皮膜下不断收缩的银线。
“现在!”他喊道。
祁烈按下控制器。
爆破扣依次炸开。
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冲击。输电架北侧支柱向内折断,巨大的金属结构缓慢倾斜。
陆尘和祁烈同时跳进干沟。
输电架轰然砸落。
横梁落进盐泥,冷却液被溅起数米。冲在最前方的灰白兽群来不及转向,被断裂电缆和金属框架困在泥中。
更多异变生物从后方涌来。
它们踩过同类,扑向发出巨响的位置。
陆尘从怀里取出黑心。
“你做什么?”祁烈问。
“给它们一个目标。”
他强忍着胸口涌起的窒息感,将包裹黑心的屏蔽布掀开一角。
暗金色脉冲从干沟中扩散。
咚!
所有异变生物同时转向倾倒的输电架。
陆尘立即重新裹紧黑心,将一枚仍残留脉冲的信号钉塞进断电缆底部。
“走!”
两人沿干沟向东狂奔。
兽群则扑向信号钉所在位置。松软盐泥承受不住不断增加的重量,大面积塌陷。输电架连同最前方的异变生物,一起沉入废弃蒸发池。
没有嘶吼。
只有金属缓慢下陷的摩擦声。
陆尘不敢回头。
这个陷阱困不了整个兽潮,只能让最先追来的群体失去方向。后面的异变生物很快便会发现真正的黑心已经离开。
但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河道终于出现在前方。
干裂河床中堆满白色石块,最深处停着一辆锈蚀严重的旧货车。车厢已经塌了一半,底部却足够藏下黑心。
陆尘跳进河道,准备解开胸前的屏蔽布。
黑心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怎么了?”祁烈问。
“它不跳了。”
“放进车厢。”
陆尘没有动。
他的匹配率也停止了变化。
那种始终牵引着意识的窒息感彻底消失,仿佛黑心已经不在怀里。
下一刻,七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检测到黑匣脉冲消失。”
“模拟信号无法建立连接。”
沈砚立刻问:“是不是铅层失效?”
“不。”
七号停顿了两秒。
“黑匣已主动停止全部生命活动。”
苏槐的声音传来:“它死了?”
“无法判断。”
陆尘隔着屏蔽布按住黑心。
没有心跳。
没有温度。
原本柔韧的黑膜正在迅速硬化,像一颗普通的黑色石头。
它察觉到了计划。
也知道陆尘要将它当作诱饵留在河道。
所以它选择了沉寂。
“能唤醒吗?”陆尘问。
沈砚回答:“你的血。”
“如果让它吸血,匹配率会继续上升。”
“对。”
“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
远处传来盐层崩塌声。
困住前锋兽群的陷阱已经开始失效。
更多红点正在七号投射的地图上绕过输电架,向河道靠近。
预计抵达时间,八分钟。
祁烈看着陆尘:“不能用你的血。”
“没有脉冲,兽潮不会被骗。”
“那就放弃计划,带黑匣去检修口。”
“来不及。”
陆尘抬头看向灰墙方向。
另一股兽潮仍在前进。
第三猎队正在疏散居民,但两小时根本不够九百人穿过狭窄维修门。只要他们能让追向检修哨的这股兽潮再偏离一次,就可以将其中一部分继续引往河道,减轻灰墙正面压力。
陆尘抽出割线刀。
祁烈抓住他的手腕。
“想清楚。”
“没时间慢慢想。”
“匹配率达到百分之百,你可能再也回不来。”
“那就在百分之百以前把它放下。”
“你怎么知道自己到时候还愿意放?”
陆尘看向手里的刀。
祁烈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重新连接黑心后,他会听见井下的声音,会看见父亲和姐姐的记忆,也会再次感到那种不再孤独的温暖。
那时的他,还是现在作出决定的人吗?
“你帮我记着。”陆尘说道。
“什么?”
“七分钟。”
他把通讯器上的倒计时设置好,递给祁烈。
“时间一到,不管我说什么,把黑心从我手里拿走。”
“如果你反抗?”
陆尘把撬棍也递给他。
“那就把我打晕。”
祁烈没有接。
“你信我?”
“不信。”
“那为什么把自己的命交给我?”
“正因为不信,才不用担心你舍不得动手。”
祁烈看着他,最终接过撬棍和通讯器。
“七分钟。”
陆尘划破掌心。
鲜血渗出,落在黑心表面。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硬化的黑膜轻轻收缩。
咚。
心跳恢复。
银白丝线刺穿屏蔽布,缠住陆尘手腕。熟悉的暗金光芒迅速亮起,胸腔中仿佛同时多出了无数颗心。
“匹配率上升。”七号警告,“百分之九十六点一。”
陆尘眼前浮现出荒原俯瞰图。
他看见两股兽潮。
看见灰墙。
看见仓储区焦黑的废墟,也看见数百名居民正排队进入旧地铁南侧维修门。
他还看见另一幅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顾明川站在一座移动指挥艇内,面前摆着第七观测井的结构图。
男人身旁,放着一只透明培养箱。
培养箱里跳动着另一颗心脏。
颜色惨白。
与黑心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频率。
咚。
咚。
陆尘终于明白,兽潮为什么会分成两股。
不是所有异变生物都在追黑心。
另一股兽潮,追逐的是顾明川手里的白色心脏。
而那艘指挥艇,正停在灰墙后方。
顾明川不是在等待兽潮经过。
他在主动将它们引向灰墙。
“祁烈。”陆尘睁开眼,“计划变了。”
“什么意思?”
“灰墙里有第二颗心。”
“你确定?”
“顾明川带过去的。”
陆尘抬起手。
银白丝线从掌心伸出,指向灰墙。
“他在用灰墙测试那颗心能不能控制兽潮。”
通讯器里,沈砚呼吸骤然变重。
“白色还是黑色?”
“白色。”
老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不是控制核心。”
“是什么?”
“排斥锚。”
“有什么区别?”
“黑匣吸引星蚀网络,白匣会让所有受到感染的生物产生痛苦。它们不是被召唤过去的。”
沈砚停了一下。
“它们是想毁掉痛苦的来源。”
陆尘望向灰墙方向。
白色心脏位于聚落中央。
三千多头异变生物正向那里奔去。
顾明川用整个灰墙做了一座笼子。
而笼子里,还有近九百名尚未撤完的居民。
祁烈立即接通第三猎队频道:“周骁,找到顾明川的移动指挥艇!”
通讯另一头枪声与警报混在一起。
“指挥艇不在地面!”
“什么意思?”
“它刚刚升空,正在向灰墙投放一只密封舱!”
陆尘脑海中的画面随之改变。
那颗白色心脏正在下降。
目标不是配给广场。
是旧地铁。
居民撤离的唯一通道。
“让所有人退出地铁!”陆尘吼道,“别靠近密封舱!”
“来不及了。”周骁的声音几乎被巨响吞没,“它已经落下!”
通讯中断。
黑心在陆尘掌中疯狂跳动。
七号投射的热源图上,原本分成两股的兽潮同时停下。
一秒后,所有红点改变方向。
数千头异变生物不再追逐陆尘。
它们全部转向灰墙旧地铁。
祁烈看着地图,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促。
“从这里回灰墙最快多久?”
“走河道,三个小时。”陆尘说。
“兽潮呢?”
“不到一个小时。”
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距离太远。
他们来不及回去。
通讯器的七分钟倒计时仍在减少。
陆尘的匹配率却已经跃升到百分之九十七。
银白丝线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停在肘部。
黑心向他传来无数混乱的恐惧与痛苦。那些不是陆尘的情绪,而是整片荒原上被白匣刺激的异变生物。
数千道意识挤进他的脑海。
它们没有说“杀”。
也没有说“毁灭”。
它们只在重复同一个愿望。
让痛苦停止。
陆尘抬起头。
“我能让兽潮停下。”
祁烈的神情没有半点轻松:“代价是什么?”
“让黑心完全连接我。”
“然后呢?”
“不知道。”
祁烈抓住陆尘手腕:“那不是办法。”
“灰墙没有时间了。”
“苏槐让你记住,不是每件事都要自己解决。”
“可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你怎么确定这不是黑匣放进你脑子里的念头?”
陆尘怔住。
黑心跳得越来越快。
它向陆尘展示兽潮,展示白匣,也将数千道痛苦送进他的意识。它知道陆尘无法放任灰墙毁灭。
这也可能是另一种选择。
一条黑心为他准备好的路。
接受完全锚定,成为网络节点,然后用自己换取兽潮停下。
陆尘不知道这是不是骗局。
可灰墙只有不到一小时。
他没有时间验证。
“七号。”陆尘通过通讯器问,“如果我完成连接,有多少概率能改变兽潮方向?”
“数据不足。”
“估算。”
“百分之十二。”
祁烈道:“听见了?”
“比零高。”
“失败概率是百分之八十八。”
“我算得出来。”
“你以前算一块营养砖都要掰两遍手指。”
“那是怕少拿。”
陆尘深吸一口气,握紧黑心。
就在他准备撤下全部屏蔽布时,南方天空忽然亮起一枚红色信号弹。
紧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信号弹不是从灰墙发射的。
它们升起于兽潮前方的荒原。
七号迅速放大画面。
数十辆改装拾荒车正从西侧峡谷驶出。车辆没有铁穹徽记,车身涂着灰墙特有的白色防锈漆。
为首车辆顶部站着葛老头。
老人双手抓着栏杆,身后绑着一排扩音器。九名第三猎队成员分散在车队两侧,为撤离居民开路。
周骁的声音重新传进通讯器。
“队长,灰墙居民拒绝退回地铁。”
祁烈问:“他们在做什么?”
“把还能开的车全开出来了。”
“目的?”
“引走兽潮。”
陆尘看着那支由水车、拾荒车和废料运输车拼成的队伍。
没有统一护甲,也没有足够武器。车辆跑起来时不停掉零件,最慢的一辆甚至需要两个人在后面推。
可他们还是驶出了灰墙。
不是逃向铁穹。
而是迎着兽潮侧面前进。
葛老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荒原。
“陆尘!”
“灰墙的人还没死光,用不着你一个人在外面装英雄!”
陆尘怔怔望着投影。
老人继续喊道:
“你负责把井关上。”
“兽潮,我们自己引!”
车队在荒原上转向。
每辆车都拖着装满废旧金属的铁链。数百块铁片在地面碰撞,发出连绵不断的巨响。
兽潮最前方的异变生物受声音影响,队形开始偏移。
幅度很小。
但确实发生了变化。
七号重新计算。
“灰墙正面压力下降百分之七。”
“百分之九。”
“百分之十二。”
陆尘的手仍握着黑心。
他可以继续连接,将成功概率再提高一些。
也可以相信灰墙。
相信那些刚刚撤销他居民身份,却又开着破车冲出聚落的人。
“还剩六分钟。”祁烈提醒。
陆尘低头看着黑心。
银白丝线正在等待他的决定。
片刻后,他重新包紧屏蔽布。
“按原计划。”
“确定?”
“苏槐说得对。”
陆尘把黑心放进旧货车底部,用金属板与盐泥遮住。七号远程接入黑心,开始释放模拟移动脉冲。
“不是每一件事都要我一个人解决。”
祁烈按停通讯器上的倒计时。
陆尘手腕上的银线逐渐收缩。
匹配率停在百分之九十七点二。
兽潮中,数百个红点被模拟脉冲吸引,转向干涸河道。另有一部分被灰墙车队制造的噪声带向西侧荒原。
聚落正面的压力继续下降。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二十三。
还远远不够。
但灰墙不再只能等待被吞没。
“走。”陆尘转身冲向北侧检修口,“我们去关信标。”
两人刚跑出河道,沈砚的声音便从通讯器里传来。
“先别回来。”
“为什么?”
“检修口开了。”
“这是好事。”
“开门的不是我。”
陆尘脚步一顿。
投影画面切换到检修哨北侧。
原本埋在盐丘下的磁轨检修门已经完全开启。黑暗隧道里亮着两排苍白灯光,一辆灾变前的磁轨列车停在门后。
车身洁净,没有锈迹。
像三十七年间从未停止运行。
列车前方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通用文字:
终点站:第七观测井。
车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旧时代列车制服的男人走上站台。他的面容苍白,动作僵硬,胸前挂着列车长身份牌。
陆尘看清那张脸时,脚步彻底停住。
男人与他有着相似的眉眼。
只是比记忆中苍老许多。
他抬起头,隔着七号传回的画面,准确地看向陆尘。
“我是陆衡。”
男人说道。
“陆尘,不要上这辆车。”
话音刚落,列车车厢内同时亮起数百双银色眼睛。
另一个与陆衡一模一样的声音,从车内广播中响起。
“B-8,请立即登车。”
“你的父亲,正在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