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居仁抱着装满黑铁沙的木匣匆匆离去,后堂重新安静下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安年却没有立刻坐回去。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复州全境舆图前,抬手压住一角,视线顺着青山、景陵、沔阳三县的轮廓缓缓扫过。
青山县,是根基。
景陵县,算是门户。
沔阳县,则可作为整个复州大粮仓。
三县连成一线,虽还称不上什么雄踞一方,可在这乱世里,已经算有了最基本的盘子。
尤其是系统升级之后,领地常驻人口突破十三万。
每日粮食产出,更是暴涨到一百七十多万斤。
这个数字若是说出去,只怕足以让天下所有节度使眼珠子都红了。
有系统在,粮草储备,就算养着整个复州,也永远都吃不完。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用低价粮砸崩周边任何一个势力的粮价,再用粥棚和平价粮铺,把对方治下的百姓一点点吸过来。
但陆安年心里一直很清楚。
在这吃人的乱世,光有粮没兵,就是待宰的肥猪。
粮食越多,越容易招来饿狼。
护粮队虽然已经全员重甲,还捏着震天雷这种降维大杀器,可真要拉出去横推乱世,怎么也得凑个十万重甲,才勉强有一点安全感。
至于现在这几千人?
守住青山、景陵、沔阳三县还行,想横推四方,终究差了些底气。
而想要扩军,人是有了。
兵器、甲胄、马具等等,全都需要大量钢铁,光靠青山县那个铁矿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而且这个时代传统的炒钢、灌钢法效率实在是太低,十斤铁矿石反复锻打,最后也未必能出一斤好钢。
哪怕北山兵工坊的匠人日夜不休,产量也始终有上限。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九曲河下的极品黑铁沙矿,再配合系统商城里的《高炉炼钢技术详解图册》,只要后续粮食攒够,他就能大批量炼出质量稳定的精钢。
不需要反复锤炼,就能打造出在这个时代相当于神装的刀兵。
到时候,青山军将士手里的刀,可以轻易斩断敌人的刀。
身上的甲,可以挡住敌人的箭。
再配上震天雷、火器工坊里面未来研发出的火炮……
到那个时候,这天下谁还能挡得住全员神装的青山军?
“大人。”
门外传来护粮队甲士的声音。
“耶律跋带到了。”
陆安年收回思绪,转身坐到了八仙桌前。
“让他进来。”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去后厨端些酒肉来。”
门外甲士拱手应声。
“是!”
不多时,后堂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耶律跋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淤泥已经洗净,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
衣裳显然小了一号,勒得他肩背处有些发紧,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草原人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头却还在。
哪怕这两天被迫在九曲河里挖泥,手掌上的血泡还没完全结痂,他进门时仍旧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硬撑出来的傲气。
只是那傲气,在看到桌上的红烧羊肉后,明显弱了几分。
堂内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烧酒,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羊肉。
浓油赤酱,热气腾腾。
肥瘦相间的羊肉块浸在浓稠汤汁里,葱姜香气混着肉香,霸道地钻进耶律跋鼻子,让他的喉结很没骨气地滚了滚。
他强行移开目光,看向陆安年。
此时,陆安年坐在主位,手里翻看着卷宗,听到声音抬起头。
“陆大人找我?”
耶律跋站定,语气有些生硬。
“坐。”
陆安年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耶律跋也没客气,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他脸上带着戒备,可羊肉浓郁的酱香味,又让他肚子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抗议。
“咕噜——”
强撑的骄傲瞬间破功。
后堂内短暂安静了一瞬。
耶律跋脸色一黑,脖子瞬间涨红了几分,他强忍住伸手抓肉的冲动。
再次倔强的看向陆安年。
今天在河滩上挖出黑沙时,丁居仁的反应让他觉得,这顿饭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吃。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陆安年放下卷宗,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入杯,清亮微黄。
耶律跋没动,依旧看着陆安年。
“怎么,怕我下毒?”
耶律跋冷哼一声,“大人若是想杀我,何必浪费这盘好肉。”
“既然明白我没打算杀你,那还不快吃。”陆安年语气随意,好像真只是请他吃顿饭。
越是这样,耶律跋心里越没底。
他紧紧盯着陆安年,试图从这位年轻的中原官员脸上看出些破绽。
可惜没有。
陆安年太平静了。
“大人单独叫我来,到底为了什么?”耶律跋压着声音问道。
“总不会是专门请我吃肉吧。”
陆安年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动作很慢。
耶律跋却莫名觉得心脏发紧。
片刻后,陆安年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今天挖出来的东西不错。”
耶律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果然!
就是为了那黑沙!
他眼神微变,原本一直被陆安年压着的气势,像是找到一个突破口。
“那黑沙连精铁打的锹刃都能磕卷,丁县令又火急火燎地把那片地界封死。”他盯着陆安年,一字一顿道,“这般作态,那底下埋着的,莫非是铁矿?”
作为契丹皇室成员,他比普通人家自然知道的多一些,在这年头,私自开采铁矿可不是小事。
粮能活人。
铁能杀人。
铁矿一旦落入军阀手中,就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刀枪甲胄。
那就是乱世中不安定的因素!
所以朝廷管铁,比管粮更严。
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周边那些饿狼一样的割据诸侯,绝对会红着眼扑过来,把沔阳县生吞活剥。
耶律跋本以为,陆安年会慌,哪怕不慌,至少也会掩饰一下。
但他错了。
陆安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铁矿。”他声音平淡,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而且是极品铁矿。”
耶律跋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试探、要挟、讨价还价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来?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甚至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耶律跋眼角抽动了一下,心中那点刚冒出来的底气,忽然又没了。
但他还是咬着后槽牙,强行撑住声势。
“你……你就不怕我泄露出去?”耶律跋冷声道:“这消息一旦传出去,你这沔阳县立刻就会变成修罗场!”
陆安年笑了。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耶律跋,那笑意不重,却让耶律跋心里一阵发慌。
“你可以试试。”
陆安年声音平淡。
“看看是你传消息的速度快,还是赵铁牛的刀快。”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门外。
“你觉得,你手下那区区两百人,挡得住我重甲步卒几次冲锋?”
耶律跋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陆安年面前,根本没有任何谈条件的筹码。
他手里那两百多人说是契丹精锐,可如今甲胄不全,兵器被收,身上还有伤,现在每天被拉去挖泥,天天体力都被耗的干净。
而陆安年呢?
仅是那些重甲铁骑,就足够让他们没有任何逃出沔阳县的希望。
真翻脸,别说传不出消息。
只要露出一丝异样被发现,他甚至走不出这座县衙。
“你今天找我来,就是要杀人灭口?”耶律跋手按在桌沿上,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掀桌子拼命。
哪怕明知没胜算,他也不能坐着等死。
“收起你那套被害妄想。”
陆安年轻笑一声,摆摆手。
“死人能保守秘密,但死人创造不了价值。”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很淡,“我陆安年从不做赔本买卖。”
耶律跋皱紧眉头。
“你什么意思?”
陆安年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给你一个机会,去挖矿,你的人有力气,适合这工作。”
“不可能!!!”
耶律跋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是契丹皇族!”
“你让我去挖烂泥已经是奇耻大辱,现在还要我去当矿奴?”
“你休想!”
陆安年也不气恼,只是静静看着耶律跋发飙。
后堂内的气氛一点点压低。
耶律跋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满是怒意和屈辱。
他想起草原上的王帐。
想起自己曾经身披狐裘、骑着白马,从王庭前策马而过。
那时候多少部族勇士向他低头行礼,多少贵女隔着毡帐偷看他。
可如今呢?
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双手全是血泡,脚上的泥都还没彻底洗干净。
现在,陆安年居然还要让他去当矿奴!
这是要把他最后一点尊严,踩进泥里再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