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周一,陆知言放学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红纸。
那张纸被他攥得有点皱,边角沾了一点书包里蹭上的铅笔灰。他跑到厨房门口站在沈千千旁边把那张纸展开来放在料理台上,开口说了一句:“妈妈,学校要办二十周年校庆。老师让我写一首曲子,校庆那天让音乐小组一起弹。”沈千千正在切菜的手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红纸——上面印着“城东实验小学二十周年校庆文艺汇演”几个大字,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陆知言同学,请为校庆创作一首合唱或合奏作品,时长不超过五分钟,参演人数不限。”右下角签了班主任的名字。
她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陆知言站在旁边仰着头等着她说话。她看完之后放下纸蹲下来和他平齐,开口问了一句:“你想写什么样的?”
“写一首比《爬山》大的。比《我们的学校》也大。”他比划了一下,“校庆是二十年。我想写一首能放进很多人的。十个人、二十个人都可以弹。”她点了点头。他又补了一句,“我想叫它《二十年》。写学校这二十年。”她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这几周好好想。校庆是什么时候?”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红纸底下的日期说:“十一月第一个周六。还有不到两个月。”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在琴房里待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一些。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在琴键上反复按着一些零散的片段,有时候是一段很长的持续音,有时候是一组反复出现的和弦,有时候只是几个单音在低音区慢慢移动。她听一会儿然后走开了,没有进去问他找到没有。他大概在找那首曲子的开头,那个能把二十年时间装进去的第一个音。
九月中的某个下午,方一舟和周亦然来家里了。三个男孩坐在琴房里把那首还没写完的《二十年》的框架商量了一遍——陆知言说想分成三段,第一段写学校刚建的时候,第二段写现在,第三段写以后。方一舟问“以后怎么写”,陆知言说“写我们毕业之后”。周亦然想了想说“那第三段可以写慢一点,像一个人回头看”。陆知言把他们的说法记在了谱本上,然后三个人把那几段已经写好的旋律试了一遍——第一段是一段很慢的、几乎听不出起伏的低音,像一块刚被打好地基的空地;第二段是他之前写的那首《我们的学校》的旋律,被拉长了一倍,像学校这些年慢慢长出来的样子。第三段还没写,他只画了一条持续上行的线,像一条路正在往远处伸。
十月第一周的周三他把音乐小组的十个人聚在音乐教室里把前两段合了一遍。十个人分成了三组——五个人弹第一段的低音持续音,三个人弹第二段的主旋律,两个人弹中间过渡的和弦。合了两遍之后他站在教室前面说了一句:“第三段还没写。等写好了再合。”那个五年级男生举手问了一句“第三段什么时候能写好”,陆知言说“下下周”。
十月中的某个傍晚他坐在琴房里把第三段写完了。那天他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谱本跑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翻开给沈千千看——第三段是一段持续上行的旋律,从低音区一路慢慢爬升到高音区,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反复,像一条路从脚下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指着最后几小节说:“这一段是以后。等我们毕业了,学校还会有新的学生来。他们会接着弹。”沈千千蹲下来和他平齐看了看那三行音符,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比之前的都长。”他点了点头说:“三分钟。比《爬山》长一分钟。”
十月最后一周的周三他把十个人聚在音乐教室里把整首《二十年》从头到尾合了一遍。这次比前两段合的时候复杂了很多——第一段的低音持续音需要五个人同时按住琴键不松开,第二段的主旋律需要跟第一段接得严丝合缝,第三段的上行旋律需要所有人同时加速往上走。合到第三段的时候有几个人跟不上了,节奏乱了一小段,陆知言站在前面拍了两下手让大家停下来,然后把第三段单独拆出来让每个人练了一遍。练完之后又从头合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第三段中间还是有一处不太齐,但整首曲子的骨架已经能听出来了。
十一月第一个周六下午,学校操场上搭了一个大舞台。二十周年校庆文艺汇演排在下午两点开始,音乐小组的《二十年》排在第五个节目。十个人在后台等着的时候陆知言把谱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方一舟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看了很多遍了”,陆知言说“再看一遍”。轮到他们的时候主持人念了名字和曲目,十个人走上舞台在各自的琴前面站好——五架电子琴、三架钢琴和两把从音乐教室搬来的木琴。陆知言站在最前面朝台下看了一眼——操场上坐满了全校学生和来参加校庆的校友,沈千千和陆衍坐在家长区,旁边还坐着方一舟的妈妈和周亦然的爸妈。他转回去朝十个人点了一下头,然后所有人都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第一段的低音持续音从五架电子琴上同时响起来,把整个操场的空气压得沉沉的;第二段的主旋律从三架钢琴上接上来,旋律被拉得长长的,像学校这二十年慢慢长出来的样子;第三段的上行音阶从十个人手里同时开始往上爬,木琴的声音夹在中间清清脆脆的,像新来的学生在老路上踩出的脚步声。整首曲子三分钟,弹到最后十个人同时收住了最后一个音。操场上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陆知言站在最前面朝台下鞠了一躬,后面九个人跟着他一起弯下去又直起来。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台下第一排坐着的老校长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二十年》一个人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二十年校庆。十个人。操场。”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弹完了。十个人。比《爬山》长。”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我听到了。比你写的任何一首曲子都大。”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校庆舞台上拍的照片——十个人站在舞台上各自琴前面,陆知言在最前面朝台下鞠躬。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二十周年。他写了一首《二十年》。”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第一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那架公共钢琴前面弹。第五年的时候十个人在校庆舞台上弹。”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