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二周的周二,沈千千收到了一封挂号信。
信封上印着“音乐学院附属中等音乐专科学校”的抬头,里面是一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函件,大意是说陆秉文教授推荐陆知言同学参加附中少年班入学考试,考试时间定在十二月第三个周末,考试内容分三部分——演奏一首自选曲目、现场视奏一段陌生乐谱、和考官面谈。函件末尾用钢笔加了一行手写字:“这孩子有作曲直觉,建议重点培养。附中少年班不要求全日就读,每周来校上两次专业课即可,不影响正常小学学业。如方便请于本月底前回复。——陆秉文”
沈千千把那份函件看了两遍,然后放在餐桌上等陆衍回来。那天晚上陆衍看完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商量了很久——附中少年班是音乐学院给有音乐特长的孩子开的特殊项目,每周两次专业课,周末还有一次集体作曲课,老师都是学院里的教授和讲师。如果能考进去,陆知言就能系统地学作曲和乐理,比现在自己摸索要正规得多。但考试要考视奏,就是给一段没见过的谱子当场弹出来,这个陆知言从来没有专门练过。
“他行吗?”沈千千问。
“不知道。得问他自己。”陆衍把函件放回茶几上。
第二天放学之后他们把陆知言叫到客厅坐下来,把函件的内容念了一遍给他听。他坐在沙发上听完了之后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考上了每周要去两次?”沈千千点了点头说:“对。周中一次,周末一次。周末那次是作曲课,陆教授也在。”他又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方一舟能考吗?”陆衍说:“方一舟没被推荐。但你可以考进去之后跟他一起弹琴。”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我去考。但视奏我不会。”
接下来的三周他每天下午在琴房里练视奏。陆衍从网上找了一些简单的视奏练习谱打印出来,每天随机抽一页让他坐在琴键前面看半分钟然后直接弹。最开始他弹得磕磕绊绊的,经常在一个地方卡住又退回去重来。陆衍坐在旁边没有催他,每次弹完之后只指出一个最明显的问题,让他再试一遍。练了大概一周之后他磕绊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整页弹下来只错两三个音。方一舟那几周来家里的时候也帮着他练——两个人轮流抽谱让对方视奏,弹完之后互相挑错。有一次方一舟抽了一张难度明显偏高的谱子递给他,他看了半分钟之后弹了第一句就卡住了,坐在琴凳上愣了几秒然后偏头说了一句“这条太难了”,方一舟说“难的也要试”。他转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又从第一个音重新开始,这一次虽然中间停了好几次,但最后还是弹完了整页。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方一舟在旁边说了一句“比刚才好”。
考试那天是十二月第三个周六。音乐学院附中的教学楼里来了不少孩子,大部分比陆知言大一些,有的背着比自己还宽的手风琴,有的抱着大提琴盒子在走廊里等着。陆知言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谱本,偶尔翻一页又合上。沈千千和陆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考场门口,回头看了沈千千一眼,她朝他点了点头。他推门走了进去。
考场是一间不大的教室,里面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和三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考官——陆秉文坐在中间,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老师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陆知言走到钢琴前面坐下,先弹了《爬山》。弹完之后那个女老师递给他一张谱子说“视奏”。他接过去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弹到中间有一处他停了一拍,然后换了一个指法重新接上了,后面没有再出错。弹完之后他把谱子放在谱架上,那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开口问了一句:“你写《爬山》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他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下,然后说:“先想路,再想山顶。”男老师点了点头。陆秉文坐在中间一直没说话,最后他开口问了一句:“如果让你写一首关于冬天的曲子,你会从哪里开始?”陆知言想了想然后说:“从最冷的那天开始写。写完了再写前后。”陆秉文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他从考场出来之后沈千千和陆衍迎上来,他站在走廊里开口说了一句:“弹完了。视奏中间卡了一下。”沈千千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卡了一下没关系。你接上了。”他点了点头。
结果是一月中旬出来的。那天沈千千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电话蹲在陆知言面前说了一句:“考上了。少年班。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他站在客厅地板上愣了一拍,然后跑到琴房里去了。琴声很快响起来——他在弹《爬山》中间那段反复出现的旋律,弹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山上跑着往下冲。沈千千站在琴房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继续准备晚饭了。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音乐学院附中门口拍的照片——陆知言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朝她挥手,旁边是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和楼顶上“音乐学院附中”几个大字。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考上了。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去上课。”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他现在正式学作曲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