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青梧记 > 第一章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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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青梧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枚青铜小钺。就算掌心已经被那东西烙得溃烂流脓,痂结了一层又一层,可她始终没有松手。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前世她把它当嫁妆带到陆家,今生又攥着它死在诏狱。

    狱卒来收尸时,怎么也掰不开她的手指,骂了一句“死不瞑目的东西”,拿刀背去撬,才把那半枚青铜小钺撬下来,然后随手扔进墙角污秽的稻草里,和耗子屎滚在一起。

    而就在那个深夜,诏狱最阴冷的时辰里,那枚被丢弃的小钺忽然自己亮了起来。裂纹中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火光,像极了母亲生前哼唱彝族古歌时,火塘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满室恶臭之中,有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反反复复,从亘古里飘来:

    “青梧未老,物忆犹存,归去来兮。”

    荆青梧已经涣散的意识骤然一收,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从黑暗里拎了出来。

    再睁眼,春天的阳光兜头浇了下来。

    暖洋洋的。

    她站在永宁侯府后花园的荷花池边,脚下是青石小径,眼前的池水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粼粼波光。池边那方太湖石还立在原处,石头表面的彝族火纹清晰可见,沉默而苍老。

    而庶妹荆青桐站在她面前。

    十五岁的荆青桐,穿着一身鹅黄色春衫,发间簪着一枝新开的山茶,正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前世也曾这般亲热地挽过她的胳膊,后来在她嫁入陆家后的几个月后,往她酒里下了一味从苗疆换来的断肠草。再后来,荆青桐戴着她的陪嫁苗族银镯站在牢门外,轻声细气地对她说:“姐姐,你修了那么多古物,可曾炼过自己的命?”

    而此刻那只手,正不急不缓地推向她的左肩。

    一个人死在诏狱里、灵魂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突然回到自己十四岁肉身时,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反手一抓,五指扣住荆青桐的手腕,那纤细腕骨在掌心间像当年一样温热鲜活。她借力一旋,用前世在狱中与囚婆夺食时练出的狠劲,生生地把荆青桐甩进了池子里。

    水花四溅。

    荆青梧自己则向后一仰,后脑轻轻磕在青石板上,鬓发散乱,脸色苍白。她闭着眼,听见周围一片惊呼,丫鬟们尖叫着“二小姐落水了”,有家仆扑通扑通跳下去捞人。荆青桐在水里扑腾,呛了七八口水,被人七手八脚拉上来时,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是姐姐推我!是荆青梧推我!”

    荆青梧这才慢慢睁开眼,由着匆忙赶来的绿珠把自己扶起来。她半靠在绿珠怀里,声音轻得发飘。

    “水好冷……有人推我……”

    众人面面相觑。

    她脸色白得吓人,额角还蹭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珠。任谁来看,都是被推下水的那个。而荆青桐站在岸边,浑身湿透、嚎啕大哭,倒是中气十足,哪有半分受了惊的模样。

    荆青梧把脸偏了偏,埋进绿珠肩窝里,谁也没有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发颤。

    那是死后余生、从地狱爬回人间的颤抖。

    晚些时候,大夫来瞧过,说大小姐是落水受了寒,又惊了神,开了几副安神药,嘱咐好生静养。荆青桐那边也请了大夫,不过是几剂姜汤的事。孙氏在两个院子里来回跑了两趟,一会儿拍着荆青桐的背骂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会儿又到荆青梧床前握住她的手,红着眼圈说:“青梧,你告诉母亲,到底是怎么落的水?”

    荆青梧靠坐在床头,额上敷着冷帕子,半阖着眼,活脱脱一个惊魂未定的病秧子。她哑着嗓子,声音细碎而茫然:“女儿不记得了……只记得水很冷,有人从后面……推了女儿一把……”

    孙氏的手僵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荆青梧却感受得分明。一个在侯府掌家十余年的女人,伪装了半辈子的慈母,指尖在某个心虚的瞬间泄露了一丝凉意。

    “胡说!”孙氏很快敛了神色,转头呵斥一旁的丫鬟们,“青天白日的,咱们侯府哪来的外人,定是你们这些下人不尽心,让两位小姐在池边推搡打闹。”她拍了拍荆青梧的手背,语气又柔和下来,“你好好养病,及笄礼的事,母亲来操持。放心,定不会误了你的好日子。”

    说罢,她起身离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股极淡的曼陀罗香。

    荆青梧望着她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凉。

    好日子。

    前世,她也以为是好日子。

    及笄礼后,孙氏以“高嫁”为名,将她许给寒门书生陆财季。她带着母亲的嫁妆铺子、田产和那枚青铜小钺,风风光光嫁入陆家。三年间,她卖了铺子田产,供陆财季打点官场、高中探花、入翰林院。陆财季飞黄腾达那一日,也是她荆青梧从云端跌落的那一日。陆财季与荆青桐暗通款曲,孙氏在侯府中搅弄风云,最终一纸“私藏龙脉图,勾结土司谋反”的罪名扣在永宁侯府头上。

    父亲斩首于西市。

    弟弟发配岭南,生死不明。

    而她,被陆财季与荆青桐联手毒杀在诏狱之中。

    这些事,如今都还没有发生。

    荆青梧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

    入夜后,她把绿珠支去外间守着,独自蜷在床角,就着半截蜡烛的微光,把袖中的青铜小钺捧了出来。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正眼看它。

    小钺不过三寸长,青铜质地,形制古朴,刃口圆钝,柄部微弯。正面刻着彝族传统的火纹,三簇火苗首尾相连,蔓延至钺身;背面刻着一只苗族蝴蝶,翅脉精细如丝。纹饰与母亲生前耳畔的那对银坠一模一样。母亲说过,这纹样是外祖母请寨子里的錾天匠,用秘不外传的手法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可如今,小钺变了。

    一道裂纹从正面火纹的中心蔓延而出,曲曲折折,如蛛网般贯穿钺身,一直裂到背面的蝴蝶翅膀上。那裂痕新得可怕,像是在说,你只有一次机会。

    荆青梧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纹,指尖冰凉。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活着回到这里,靠的就是小钺中的那一点“物忆”。那是母亲一族的血脉神通,以命为引,以物为媒,而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把这等逆天之物封进了小钺,塞给了自己年幼的女儿。

    “母亲……”

    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黑夜里。

    蜡烛跳了跳,墙上她的影子孤零零的,像极了前世诏狱中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

    荆青梧深吸一口气,把小钺贴在心口,闭上眼,心中默念。

    “物忆。”

    没有反应。

    只有后脑撞过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又试了一次。

    “物忆。”

    依旧无声无息。

    荆青梧睁开眼,苦笑一声。

    还不到时候。

    她想起母亲的手札,想起池边那方刻着彝族火纹的太湖石,想起重生时耳边那句“青梧未老,物忆犹存”。这些都串成了线,可线头还埋在水面之下,她暂时摸不到。

    房门忽然“吱呀”响了一下。

    荆青梧闪电般把小钺塞进枕下,整个人缩进被中,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是熟睡已久。

    绿珠轻手轻脚走进来,往香炉里添了一小撮安神香,又放下帐幔。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想伸手探一探荆青梧的额头,又怕吵醒她,最终只是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荆青梧闭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淡的酸楚。

    绿珠。

    前世,她嫁给陆财季后,这个丫鬟从侯府跟到了陆家,后来又跟她进了诏狱。狱卒拷问她时,绿珠扑上来挡在她身前,被活活打断了肋骨,最后用半截发簪刺穿了狱卒的喉咙,自己也气绝当场。

    荆青梧至今记得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口鼻冒血,却还笑着说:“小姐……下辈子……绿珠还伺候你……”

    如今,绿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荆青梧把脸埋进枕中,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又咸又凉,浸湿了半边枕面。

    哭过之后,她睡得极沉。

    这大约是她前世死于诏狱之后,三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麻雀在叫。荆青梧坐起身,借着晨光,又摸了摸枕下的小钺,然后对镜梳妆。镜中的少女不过十四岁年纪,眉目尚存几分稚气,眉间一点极淡的朱砂痣。

    前世,她总觉得这颗痣生得不好看,孙氏也常说“哪有姑娘家额心带痣的,像哭花了妆似的”。她便常年留着刘海,把痣遮得严严实实。

    可就在昨日,准确地说,是在诏狱临死前的那一刻,有个老狱卒看了她的脸,忽然脸色大变,跌跌撞撞地跪下,口中喃喃:“守脉人……竟还在……竟还在……”

    荆青梧当时意识已近弥留,听不真切,只记住了那三个字。

    守脉人。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重生之后,她额心的朱砂痣,似乎比前世更艳了一分。

    只是这次,荆青梧没有再用刘海遮它。

    绿珠从外面打水进来,瞧见她的打扮,愣了一愣:“小姐,您今日怎么把刘海梳上去了?”

    荆青梧对镜勾了勾唇:“不好看吗?”

    绿珠连连摇头:“好看!小姐怎么样都好看!只是……只是夫人说……”

    她顿住了,没敢往下说。

    荆青梧放下木梳,回头看她:“绿珠,你记住,这个家早晚有一天,不会再有人教我该不该遮自己的脸。”

    绿珠怔怔地看着她,总觉得小姐和昨日落水前有些不同了。到底是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好像是那双眼睛。以前小姐看人的时候,总是低着眉,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现在,那潭水忽然深了许多,黑沉沉的,一眼望不见底,里面像烧着一团冷火。

    “小姐……”绿珠小声唤道。

    “没事。”荆青梧笑了笑,“帮我把那件素白的窄袖衫拿出来,今日我想去后花园走走。”

    绿珠应声去了。

    荆青梧独自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后花园的方向。

    那方太湖石还立在池边。石上的彝族火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昨日重生后的一瞥,石头底部的凹槽,形状与青铜小钺的柄部几乎一模一样。那不是偶然。那是母亲当年亲手凿出来的。

    “火塘石……”她轻声道。

    母亲从前爱在那里坐,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哼着那首彝族古歌,手里绣着苗族蜡染。孙氏嫁进侯府后,曾几度想把这方石头移走,父亲却难得发了一次脾气:“这是她的地方,谁都不许动。”

    于是石头留了下来。

    而母亲死于产后第三年。

    荆青梧闭了闭眼,把所有的疑问暂时压下去。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答案,是时间,和主动权。

    早饭时,荆青桐没有来。

    说是昨日落水着了凉,身子不适。荆青梧不去看她,只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孙氏坐在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身子如何、晚上睡得可安稳。荆青梧一一答了,神色温顺,像从前一样。

    可孙氏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荆青梧,目光落在她额心那一点朱砂痣上,心里忽然莫名地慌了一下。

    “青梧。”她放下羹匙,脸上依旧带着笑,“你这刘海……怎么梳起来了?额心那颗痣,还是遮一遮好些。”

    荆青梧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母亲,”她认真地说,“女儿觉得,这痣挺好看的。”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真的很乖。

    可落在孙氏眼里,却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心口骤然一紧。

    她还想说什么,荆青梧已经起身告退,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孙氏望着她的背影,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去查。”她低声吩咐身边的婆子,“昨日落水后,这丫头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是。”

    婆子快步退下。

    孙氏盯着荆青梧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这个继女,好像从昨日落水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人还是那个人,可那周身的气度,那看人时眼里的东西,分明是换了芯子。

    孙氏做了半辈子的内宅谋算,最信邪,也最怕邪。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而此时的荆青梧,已经走到后花园的太湖石前。

    她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借着晨光,终于看清了那个凹槽。在石头的背阴面,离地不到两寸的位置,形状规整,边缘光滑,显然是被人精心凿出来的,还涂过某种防锈的矿物颜料。

    她蹲下身,把袖中的青铜小钺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小钺放入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沉沉地、远远地响了一下。

    只一下,便归于寂静。

    荆青梧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晨光正盛,层层飞檐之外,是金陵城连绵不绝的黛瓦白墙。

    她把小钺从凹槽中取出,重新收好,然后轻轻拍了拍那方沉默的太湖石,像拍一个老朋友。

    池水倒映着她的影子,十四岁的少女,清瘦如竹,眉间朱砂如血。

    荆青梧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身后,池面上忽然荡开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水底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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