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福死后,彩云坊又重新开了门。
荆青梧没有换掉钱福的人,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整顿。她只让刘伯把后堂那摊血水用石灰盖了,又请顺天府的人来录了供词。仵作验了尸,说是“误食砒霜”,钱福好赌,曾向城外一个马贩子借过印子钱,那马贩子又和几个泼皮有往来。顺天府便以“仇债杀人”结了案,草草了结。
荆青梧没追,她知道追下去,只会把听涛阁惊出来。她还没准备好。
次日是三月十八,侯府停学一日。三月十八是“花朝末节”,民间要送花神,侯府女眷按例要制香、插花、祭拜花娘娘。
孙氏一早安排了花厅里的供案,叫了荆青桐等几个姑娘去做花糕。荆青梧告了假,说昨日夜里又梦见了母亲,想去庙里上炷香。
孙氏正忙着备花朝,懒得理会她,只让杨嬷嬷跟着。
荆青梧去了一趟城外普济庵,在母亲灵前敬了三炷香,又和庵主说了半刻话。出来后,她给了杨嬷嬷半吊钱,说要去彩云坊看看铺子。杨嬷嬷收了钱,又见绿珠跟着,便没有硬拦。
马车行至城南,荆青梧在一条僻静小巷里换了装。
绿珠从小布包里取出一套半旧的青灰色直裰,一双薄底黑布鞋,一顶遮了半张脸的旧纱帽。荆青梧把头发全部束起,用一根木簪别牢,又往脸上抹了把灰。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眉眼清秀,像个还在长个子的少年。
“小姐,您这……”
“叫二爷。”荆青梧压低嗓音,声音清而沉,竟真有几分少年气。
绿珠咬住唇,改口道:“二、二爷,咱们真要去李府?”
“去。”
李怀瑾的宅子在城东的桐花巷,三进院落,门口种着两棵老槐。青砖灰瓦,朴素得不像一个金石大家。可京里人都知道,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里,藏着让皇亲国戚都眼红的古物。
荆青梧让绿珠在巷口等着,自己提着那只旧漆盒去叩门。
开门的是个半聋的老仆,打量了她两眼,问来意。荆青梧递上一张早写好的拜帖,压低声音道:“彩云坊故人之子,姓荆,来替东家送一件修复好的漆盒,想求李公一鉴。”
老仆嘟囔着进去了。不多时,门又开了。
“进来吧。”
李怀瑾在书房等着。
荆青梧跨进书房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哪里是书房,分明是一座小小的金石库。
四面书墙高达房顶,一层一层码着泛黄的卷轴、线装书册、青铜小件、漆器残片。墙上挂着半幅残破的山水立轴,笔意苍古,绢面已经裂成了七八片。案上堆着一只半开的木函,里面盛着几块汉玉。东墙根下还立着一尊缺了头的石佛,手印安然。
李怀瑾坐在一张乌木大案后,正用一支细笔描摹一方古印。他五十来岁,清瘦,长眉入鬓,颌下一把灰白胡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道袍。看起来像乡下的教书先生。
“你姓荆?”他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声。
“是。”
“彩云坊的人?”
“是。”
李怀瑾搁了笔,抬头看她。目光淡漠,却像能看穿衣裳,看进人骨头里。
“彩云坊,不是刚死了个人么。”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怎么,铺子还没倒?”
荆青梧不卑不亢:“死的是蛀虫。东家还在。”
李怀瑾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回答有了几分兴趣。他伸手:“给我看看你带来的东西。”
荆青梧把旧漆盒放在案上。
那漆盒是她从彩云坊库里翻出来的,一只彝族圆漆盒,木胎,髹朱漆,盖面上原本描着黑漆的火纹,但已经剥落了大半,裂了三条深纹,盒口歪斜,里面的托层断成两半。
荆青梧修好了它。
她把断成两半的托层重新拼合,用大漆加糯米汁调了灰料,一处一处地补;剥落的火纹,她用极细的笔蘸了朱漆,按着残痕轻轻勾回,不增不减;裂纹处,她做了“金繕”,用生漆调了金粉,顺着裂缝画成细火舌。修完后的漆盒,盖面上裂痕如火焰,托层密合,竟比完好的器物更生出一种旧物的尊严。
李怀瑾没说话。
他盯着那金繕的火纹看了很久,又翻过漆盒,看底部的胎质、口沿的漆层、盒内的灰料。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清而圆。
他抬起头,看荆青梧的眼神变了。
“这漆盒,是你修的?”
“是。”
“谁教你的?”
荆青梧停了一下,轻声道:“家母。家母当年喜欢这些,教过我一些。”
李怀瑾没再追问,只从案下取出一只残破的定窑白瓷盏,一碰就快散架的那种。他放在她面前:“补一个看看。”
荆青梧没推辞。
她问老仆讨了一碗清水、一块细布、一套极细的竹签。然后低下头,把白瓷盏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拢起来,拼出形制,再用竹签蘸了调好的漆灰,一点一点地粘接。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她指尖和瓷片相触时发出的“叮”声。
李怀瑾坐在对面,起初还看着,后来索性闭了眼,靠在椅背上假寐。直到荆青梧低声说“好了”,他才睁开眼。
白瓷盏已经重新立了起来。补得特别细致,几道裂纹如发丝般伏在釉面上,若不用放大镜,几乎看不出来。
李怀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忽然道。
荆青梧掌心一紧。
“不用装了。”李怀瑾的语气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点的笑意,“这双手我认得。永宁侯府的大小姐,是不是?”
荆青梧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没有再遮掩,只把手从袖中抽出,露出那双因为常年接触大漆而微微泛红的手指。
“李公好眼力。”
“不是眼力。”李怀瑾摇头,“是你方才补瓷时,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往外翻。这习惯,你母亲也有。”
荆青梧愣住了。
李怀瑾起身,走到东墙的一座多宝架前,取下一只小木匣。匣子已经旧得发黑,上面缠着一根退了色的红绳。他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片,残破不堪,被一块同样残破的绢帕托着。
“你母亲叫林郡娘。”李怀瑾看着那玉片,低声道,“我认识她。她救过我的命。”
荆青梧一时说不出话。
“她没告诉过你?”李怀瑾回过头,“也对,她后来回了西南,就再没给我写过信。我只是听说她嫁进了侯府,还生了个女儿。”
他看向荆青梧,目光落在她额心的朱砂上。
“守脉人。”
荆青梧心头剧震,她强撑着不露声色:“李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怀瑾没有说下去。他把木匣重新放回架上,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幅画卷,抖开来,是半幅残破的《溪山行旅图》残片,绢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右下角还有一块焦黄。
“你母亲当年帮我修复过这幅画。没修完。”他把残片铺在案上,“剩下这半幅,我一直找不到能接着修的人。今天,你替我补上几笔如何?”
荆青梧走到案前,低头看那残片。
画是北宋的笔法,山势雄浑,石皴苍劲。残片右上方缺了一大块,露出背后的旧裱纸。荆青梧知道,这种残缺不能用笔生补,只能在裱补上做功夫。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取了工具,就着残山断水的走势,用淡赭墨在补纸上勾了几笔,再贴补上去。
就在她的手指触到画背的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钻了进来。
像一根冰线,从手指缝一路窜到后脑。
她眼前一花,闪过一个极模糊的画面:一盏铜油灯下,有人拆开画轴,往里塞了什么东西。那人穿一身绯色官袍,腰带上挂着一块黑木牌,牌上刻的似乎是一个“水”字。
她还想再看,那画面已经碎了。
荆青梧猛地松手,后退一步,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汗。
“怎么了?”李怀瑾上前一步。
“无事。”荆青梧勉强稳住身子,“旧疾,歇一歇就好。”
李怀瑾若有所思地看她:“你方才碰的是画背。画背上有东西?”
荆青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家母当年教过一个法子,说画背的暗纹,有时候比画心更值得看。这半幅画背后,似乎有个字。”
李怀瑾眼神一凛。他翻过画背,借着窗光,果然在边缘处看到几个用蜡刻的暗纹。多年尘灰覆盖,若非特意去找,根本看不见。
他用手去摸,只摸到浅薄凹凸,像某种文字。
“是什么字?”
“东巴文。”荆青梧道,“纳西族的东巴象形文字。”
李怀瑾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你果然认得。”
荆青梧没有接话。
她知道,自己今日来,本是为了在李怀瑾这里打开一个口子。如今口子打开了,却比预想中深了太多。
李怀瑾把画卷好,转身从案几上抽出幅素白宣纸,提笔写下三个字:
补天阁。
“彩云坊后院空着也是空着。”他放下笔,道,“你若要开铺子,我替你题匾。你要修的东西,恐怕比这漆盒、这残画更多。我年纪大了,补不了你母亲要补的那片天。但你既然来了,这一笔,我送你。”
荆青梧看着那三个字。
补天阁。
前世,她直到死都只有“彩云坊”这间破铺子。这一世,三个字落纸,像在她脚下铺开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她深深一揖:“多谢李公。”
“不必谢。”李怀瑾将题字递给她,顿了顿,低声道,“你母亲当年说,补天者,必自损。你……好自为之。”
荆青梧接纸的手微微一僵。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母亲。
傍晚回府时,孙氏正为花朝节的事发火。原来荆青桐做花糕时打翻了一盆花蜜,黏在供案上,怎么也擦不干净。孙氏骂了半天,又怕传出去,只把几个丫鬟罚去跪了。荆青梧听绿珠学了,只笑了笑。
夜里,她在灯下把李怀瑾题写的“补天阁”三字摊开,指尖描过每一道笔画。那字筋骨清瘦,如断碑残帖。
她看了很久,忽然翻出母亲的第二本手札,在“纹样与古歌”的册页里,找到了一幅小画。
画上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楼前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画的是一个古老的符号。
彝族火纹。
火纹下,是一行彝文小字。
荆青梧凑近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物华天宝,人长安。”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原来母亲也想过开一间这样的铺子。
荆青梧把“补天阁”三字和那幅小画并排放着,烛火在中间跳了跳。
她轻声说:“娘,你的铺子,我替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