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狱主归城 > 第3章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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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罡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已在。“ “雇主“从未给过他这么短的信息。从前每一次联络都至少是三段加密文,附坐标、时间窗口、撤退路线,最长的一次写了整整两页字符,他背了三天才记住全部内容。可这次只有三个字。三个字让他站在中心花园的香樟树底下,蝉鸣声灌满耳朵,掌心那部磨秃了的诺基亚微微发烫。

    他折回去,目光已经找不到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了。6号楼的单元门还晃着没完全合拢,他走过去,站在门外面。声控灯亮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楼道里干干净净,每一层的转角都放着灭火器和消防栓,墙壁上贴着小区的通知栏。六层。他抬头看标牌——601、602。周姐住602,刚才那个女人是从602的方向下来的?

    赵罡退了一步,退到楼道外面。风掀起他短袖的下摆,露出左侧肋下一条旧疤,横贯腰侧,像被什么钝器从前往后蹭过。他用手按住衣角,低着头走了。

    回到保安亭的时候王大勇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跑哪儿去了?刚才我找你半天。6号楼那边有业主报修说楼道灯不亮,你去看一眼呗。“

    “看过了。亮的。“

    “亮的?“王大勇抬起头,“谁报的?“

    “六层。灯是亮的。“

    王大勇把手机放下,看着赵罡走进保安亭坐下,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一面白墙。那面墙上贴着物业通知、消防疏散图、一张去年的春节联欢合照。赵罡盯的是疏散图,上面的红点标记着每栋楼的消防通道出口。他脑子里在重建一件事——6号楼六层的住户,602是周姐,601是谁?他刚才站在楼道里注意到601的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墨迹是新的,上联写着“千门万户曈曈日“,下联被一个快递盒挡住了一半,露出来的最后一个字像是“安“。

    赵罡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就像在战场上记住每一个陌生的脚步频率、每一扇多开了一寸的门、每一片被移动过的树叶。他把什么都记住,因为什么东西都可能致命。

    下午五点,晚高峰快到了。锦绣华庭的业主们陆续回来,电动车在小区的路上穿来穿去。赵罡站在大门口维持秩序,准确地说,他站在道闸旁边一动不动,任凭业主们从他身边绕过,每个人都要多看他一眼——这个新来的保安站得太直了,像一截插在地上的钢筋。后背挺着,两肩展平,下颌微收,目视前方。王大勇从保安亭里探出脑袋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这站姿他在哪儿见过。国庆阅兵?不对。仪仗队?不对。他想了半天,突然打了个激灵——这是“警戒姿态“。他在侦察连学过,真正在战场上站哨的老兵,就是这个站法,看着不动,实际上全身所有关节都处在随时能爆发的临界状态。普通人站不出这种“静中带动“的感觉。

    王大勇缩回脑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压了压惊。

    五点半,一辆黑色奥迪A8从正门驶入。赵罡认得这车,他刚才看过一遍所有进出的车辆,这辆是第一次出现。车牌尾号三个6,窗膜贴得深不见底,驾驶座上的人戴白手套。赵罡的目光越过车窗玻璃,看到后座有人影。车在6号楼下面停了,后车门打开,出来的就是下午那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

    林若溪下车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她扶着车门站了两秒,右手按着太阳穴。赵罡离她有三十米,但他能看到她指尖微微发抖。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没走太近,在十米外停住了。

    这时从6号楼侧面绕出来一个人。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兜帽拉得很低,手上提着一个工具箱——跟上午那帮拆迁公司的人拿的是同一款。那个人的动作太快了,从拐角到林若溪身后只用了三秒。赵罡看到工具箱的侧面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的不是扳手也不是卷尺,是半截塑料管的弧度。他见过这种管,改装过的喷射装置,里面装的可以是油漆、臭水、胶质,也可以是硫酸。

    赵罡在动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大脑在这类情形下早就形成了肌肉回路,右脚蹬地、重心前移、左臂前伸。他冲过去用了不到两秒,在林若溪身后半步的位置掐住了那个人的手腕往上一掰。咔一声轻响,工具箱脱了手,赵罡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整个动作平滑得像从口袋里掏钥匙。

    “你——“兜帽男人刚吐出一个字,赵罡已经把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腿弯往下一压。人在落地之前又被他单手拎住了后领,没让他磕着地面。

    林若溪猛地转身,瞳孔骤缩。她看到的是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一只手接住工具箱轻轻放在地上,另一只手虚按着一个半跪在地的兜帽男的肩膀。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场袭击。赵罡甚至没喘气,他垂着眼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又看了看林若溪。

    “没事吧?“他问。

    林若溪摇了摇头。她脸色发白,但嘴唇抿得紧,没有叫也没有慌。“他拿的什么?“

    赵罡蹲下去拉开工具箱拉链。里面确实是一管改装喷雾器,还有一罐透明的液体,标签撕了,但他闻了闻气味——是弱酸,泼到衣服上能烧出洞,泼到脸上足以毁容。合情理。拆迁纠纷里最常用这种手段,恐吓为主,不会致死,但足以让一个女性业主崩溃。

    “酸。“赵罡说。他把喷雾器拆了,卸下压力阀揣进自己裤兜,把空管子放回去,合上箱子。

    林若溪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她注意到他的手——很稳,拆东西的时候手指活动的幅度极小,效率极高,像做过一千遍。“你是新来的保安?“她问。

    “嗯。“

    “叫什么?“

    “赵罡。“

    林若溪怔了一下。这个名字让她脑中某一根弦被拨动了,但震了几下她就没再细想。她蹲下来看地上那个人,那人面朝下趴着,肩膀被赵罡用一只手压着,想挣挣不开,只能闷声骂:“你他妈的松手!老子是钱爷的人!你一个看大门的不想活了?“

    钱爷。

    赵罡把这两个字输入记忆库。他手上不动声色地加了一点点力。就一点点,那人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立刻闭嘴了。

    林若溪站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喂,沈队长吗?我林若溪,锦绣华庭6号楼,有人持危险物品袭击我,被保安控制住了。您能过来一趟吗?“她挂了电话,低头看赵罡。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露出的那道旧疤上,停留了一瞬。“你伤过?“

    “老伤。“赵罡松开手,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赵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左手背上有几道新的红痕,是刚才拆喷雾器的时候沾到的稀释酸液,不深,表皮微灼。他没在意,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林若溪注意到了。她从手包里摸出一张湿巾,走过去。赵罡看到她靠近,后退了半步。“手。“她说。

    赵罡没动。

    “手伸出来。“

    赵罡慢慢把左手伸出来。林若溪用湿巾帮他擦掉手背上残留的液体,动作很轻,湿巾碰到创口的时候赵罡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去社区医院看一下,酸液沾了皮肤要处理。“她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距不到半米。赵罡的目光直直地对着她,没有闪避,但也没有任何侵略性,像一面镜子,照出什么就是什么。林若溪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但让她想起了一张旧照片。

    “赵罡。“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小时候……在江城住过吗?“

    赵罡的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

    “六岁之前的事,不记得了。“

    林若溪的眉心微微一蹙。六岁。她六岁那年夏天,外公家的巷子里好像也有一个男孩,比她高一点点,瘦,眼睛很亮。那个男孩在她家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个下午,不说话,后来外公给了他一颗大白兔奶糖,他攥在手里没吃。再后来那个男孩不见了。她妈妈说是跟家里人走了。

    “那你……有没有一颗糖?“林若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赵罡看着她。六岁那年在巷子里埋过一颗糖。“雇主“的纸条上写的是“她认得你“,但没说是谁。眼前这个女人,她说的糖,是不是同一颗?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林若溪直起身,把湿巾折好收进包里。她又看了赵罡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小弧度。“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她转身上了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赵罡站在原地,手背上残留着湿巾的清凉触感。他低头看了看,红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转过身,兜帽男还趴在地上,沈墨已经带着两个民警过来了。为首的女警三十多岁,短发利落,眼神很亮,扫了现场一圈,最后落在赵罡身上。

    “你控制的?“沈墨问。

    “是。“

    “你一个人?“

    “嗯。“

    沈墨蹲下去看了看工具箱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兜帽男被拧脱臼又接回去的手腕——赵罡松手之前给他接上了,关节复位的位置精准,只有一圈浅红的压痕。沈墨抬眼看了看赵罡,目光里带着掂量的意思。“锦绣华庭的保安?“

    “新来的。“

    “以前干过警察?军人?“

    “没有。“

    沈墨站起来,把兜帽男铐上,示意手下带走。她走到赵罡面前伸手:“你好,市局刑警支队,沈墨。有空配合做个笔录。“

    赵罡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掌心有茧,虎口处最厚。

    沈墨收回手的时候,拇指在自己食指侧面蹭了一下。那是枪茧的位置。这个男人说自己没当过兵也没当过警察,但虎口的茧比她认识的所有配枪的同事都厚。

    “行,“沈墨没有当场追问,“明天下午三点,来局里一趟。“

    她转身走了。赵罡目送警车驶出小区大门。晚霞烧起来了,天边一片橙红。他口袋里那部诺基亚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又是一条加密短信。这回“雇主“写的是——

    “别让她走。“

    赵罡抬头,6号楼6层的窗口,601的灯亮起来了。

    那盏灯亮得很稳,像一颗白色的星星停在半空里。赵罡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风从香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拂在他的脸上。他攥着手机,指尖抵在“别让她走“那几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摁进心里去。

    六岁那年,铜锣巷99号,石阶上的小男孩攥着一颗糖。他等了整个下午,等到天都黑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没出来找他。他后来被“雇主“带走了,上了船,船驶进夜里,海是黑色的。他手里那颗糖一直到船开出去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岸了,他才塞进嘴里。

    甜的。

    但甜也只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在战场上嚼压缩饼干、喝苦茶、吞生肉,再没尝过那种甜。他不记得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了,他只记得她转身的时候辫子甩了一下,红色的皮筋在太阳底下反了一道光。

    原来那道光照到今天了。

    赵罡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往4号楼地下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望了一眼。他很想上去敲一敲门,可他又怕——万一不是她呢?万一那只是“雇主“的另一个任务呢?万一他敲开之后,发现里面那个人根本不认识他呢?

    他攥了攥拳头,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咬进槽里。地下室安静下来,只剩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赵罡坐在床沿上,打开黑包的夹层,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认得你。你六岁那年在巷子里埋过一颗糖。“他翻到纸条背面,对着光看了看,发现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之前没注意到——“她左耳垂有一颗红痣。“

    赵罡闭上眼。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但六岁的画面太碎了,像一面摔在地上的镜子,他只捡到了几片——石阶、糖、红皮筋。左耳垂上的红痣,他记不起来了。

    可他明天要去一趟市局。明天下午三点。

    晚上十一点,整座锦绣华庭沉进夜色里。赵罡还没睡。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耳朵始终醒着。地下室的铁窗外有脚步经过,不止一次。脚步声很轻,压着步子,从4号楼侧面绕到后面,又绕回来,来回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赵罡睁开了眼。

    窗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折叠的瓦楞纸,被人从铁窗的缝隙里塞进来了。赵罡起身,没有碰灯,在黑地里伸手摸到那片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油性笔写的,墨迹干透了:

    “钱爷要你命。别信任何人。——蛇“

    赵罡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个符号——一条蜷成环状的蛇,尾巴咬住自己的嘴。他在中东见过这个符号,“毒蛇“的个人标记。可他记得毒蛇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曼谷,被黑十字追杀,肩膀中了两枪,后来就没了消息。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别信任何人“是什么意思?

    赵罡把纸片贴身收好。他重新坐回床上,这次目光正对着那扇铁窗。窗外的绿化带安安静静,蝉鸣停了,风也停了。

    又过了十分钟。脚步声再次从窗外经过,这次更快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什么软的东西倒在了草丛里。赵罡立刻起身,推开门冲出去。他绕过绿化带,看到一个人侧躺在灌木丛后面。黑衣,兜帽,嘴角有颗痣。是昨天傍晚那个穿外卖服的人。

    “毒蛇?“赵罡蹲下去托起他的头。血从他左肋下涌出来,浸透了外套,还在流。毒蛇睁开眼,目光涣了一瞬又聚起来。他看见是赵罡,竟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狱……主……“他气息短促得像漏气的气球,“钱爷……有内线……在……“

    他咳出一口血,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然后软了。

    赵罡把他的头轻轻放平。手指探到颈侧,脉搏还在,极其微弱。他迅速撕开毒蛇的外套,用手摁住伤口止血。两肋间的刀伤,斜着捅进去的,手法干净利落,刀尖应该没有伤到主要脏器,但出血量太大了。赵罡抬眼扫了一圈——没有人。出手的人已经走了。

    “你撑住。“赵罡低声说。他一把将毒蛇抱起来,朝小区后门跑。后门外最近的一家诊所,他白天巡逻的时候看见过。他跑得很快,夜风在他耳边像哨子一样响。

    怀里的人体温在一点一点低下去。

    赵罡咬着牙,把步子又加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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