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门被赵罡一脚踹开了。
值班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里的象棋残局，门板撞墙的巨响把他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眼镜滑到鼻尖上。“哎哎哎你干什么——“
“刀伤。失血。“赵罡把人放在诊床上，动作又快又稳，毒蛇的头部被他的手掌托着，放下去的时候枕头正好垫在颈下。老头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掀开外套看到两肋间的伤口时，手已经抖了。“这、这得送医院！我这儿没手术条件！“
“先止血。“赵罡说。他已经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一把止血钳、一卷纱布，动作快得像在自己家里拿东西。老头看着他单手拆开纱布包装、另一只手按压创口上方的动脉位置，手指按下去的角度精准得像在教科书上印过。老头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什么，赶紧过来帮忙。
止血、清创、缝合。老头缝了二十三针。赵罡全程按着毒蛇的胸腔，每一次毒蛇的脉搏往下掉的时候，他就用拇指在某个位置加一点点力，心跳就慢慢稳回来。老头一边缝一边偷偷看赵罡的脸——这个年轻人冷静得像一台机器，脸上没有汗，手没有抖，眼神始终没离开过伤者的面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缝完最后一针，老头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全是血。“命保住了。但得转院，我这儿没抗生素，感染了谁都救不了。“
赵罡点了下头。他把毒蛇的上半身用纱布缠好，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午夜十二点四十。他掏出那部诺基亚，翻到通讯录里唯一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发了两个字：“医院。“
回复来得很快。一个地址，江城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联系人“陈医生“。
赵罡把毒蛇从诊所里抱出去。老头在他身后喊：“钱呢？还没给钱呢！“赵罡头也不回：“回头给你。“老头想追，可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又看了看那个背影背着一个成年男人走路居然没打晃，咂了咂嘴，坐回去了。
江城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后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穿着手术服站在门口，看见赵罡就招手，一句话没多问。他把毒蛇推进抢救室，赵罡跟进去，靠墙站着。陈医生处理的时候赵罡注意到他的手法——职业的、有经验的，但对这种外伤的熟悉程度超出了普通急诊医生的范畴。他的缝合线和止血方式，跟战场急救课上学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他？“赵罡问。
陈医生没抬头，手上的缝合钳不停。“不认识。但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谁都不用管，就看他给我打的招呼。我照做，不该问的不问。“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加密邮件，署名只有一个字——“他抬眼看了赵罡一下，“'主'。“
雇主。赵罡闭了一下眼睛。雇主在全球的暗桩网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连江城的三甲医院都有他的人。他靠着墙，目光落在毒蛇苍白的脸上。毒蛇的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最后那两个字赵罡分辨出来了——“小心……小……心。“
早上六点，毒蛇的生命体征稳定了。陈医生说至少要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赵罡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天亮了，江城在他脚下铺开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他看着那些缓缓亮起来的灯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回宿舍。没有请假。没有跟王大勇说任何话。
他掏出那部诺基亚。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发件人是王大勇的号码：“小赵，你人呢？后门草地上一摊血，怎么回事？你出事了？回话！“
赵罡打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喂？赵罡？！你在哪儿？！“王大勇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又急又燥，“后门绿化带那摊血谁的是不是你的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赵罡说，“朋友受伤了，我在医院。帮我请个假。“
“什么朋友？什么伤？是不是昨天那帮拆迁的——“
“不是。勇哥，回头再跟你说。“
他挂了。王大勇在电话那头听着嘟嘟的忙音，坐在保安亭里攥着手机发了半天呆。他不傻。昨晚他值夜班，十一点多的时候听到后门有动静，出去看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等到凌晨例行巡逻才发现绿化带边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进土里了。那血量至少是成年人失血五百毫升以上。他想报警，可那摊血就在小区里面，报警了势必牵扯到赵罡。他犹豫了。侦察兵退役之后这十几年的经验告诉他，赵罡身上背的事他扛不住，最好别往明面上捅。可他心里悬着一块石头——那个“憨子“，到底惹了什么？
赵罡回到急诊科的时候，ICU那边传来消息，病人醒了。
他进去的时候毒蛇躺在监护仪下面，嘴唇灰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赵罡走近，他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又提了一口气上来。赵罡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上，不说话，看着毒蛇。
毒蛇先开口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蹭铁：“……你比我快。我以为我撑不过昨晚。“
“刀你的人，看见脸了？“
“没有。“毒蛇慢慢摇头，“从背后。但出手的方式我认得。干净、果断、一刀入肋。身上没有多余动作。是职业的。钱爷身边没这种人。“
“钱爷养的什么级别？“
“混混、打手、拆迁流氓。能拿刀捅人的有几个，但都是野路子。“毒蛇顿了一下，嗓子发痒，咳了两声，“捅我这个人，比我快。你觉得，比我快的是什么人？“
赵罡沉默了两秒。毒蛇的身手他清楚，当年在中东交过手，一对一谁也拿不下谁，打了四十分钟最后以双方弹药耗尽收场。能比他快的，在全球佣兵界不超过三十人。“你是说他比我快？“
“不一定比你快。但比我快。“毒蛇盯着他，“狱主，你在明处。你藏不住的。昨晚我已经把小区外围的盯梢清掉了四个，第五个我还没看清，刀就进去了。你觉得一个钱爷，雇得起这种档次的人？“
赵罡点了点头。他昨晚就看明白了。“钱爷背后有人。“
“对。而且那个人，知道你回来了。知道你在锦绣华庭。知道你的代号。甚至可能知道你为什么回来。“毒蛇吸了口气，胸口的绷带渗出一小片红，“所以我才给你那张纸条。别信任何人。这个'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
赵罡抬眼。
“我查过。“毒蛇说，“钱爷这两年扩张太快了，他的势力范围从江城一路往南铺到沿海，光是拆迁这块就吞了十几个楼盘。他一个早年开赌场的底子，凭什么？因为他背后有资金。干净的、洗过的、查不到来源的资金。我追了六个月，追到一条线——钱爷账上的钱，每一笔都绕了三层壳公司，最后汇入同一个户头。“
“谁？“
“我没查出来。那个户头挂在一个死在十年前的人名下。但是，“毒蛇压低了声音，“这些资金操作，需要内线。内部的人。在你身边，在你最近的地方。“
赵罡的指尖动了一下。最近的地方。锦绣华庭。王大勇、李胖子、林若溪、沈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人。每个人都有可能。可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下判断不是靠怀疑，是靠证据。他没有任何证据。“你伤好之前别露面。陈医生这里安全。“
“那你呢？你今天下午去市局？“
“对。“
“沈墨。刑警支队。“毒蛇说，“她查钱爷查了半年，钱爷动不了她，说明她背后也有靠山。但她查案的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查钱爷这种人该有的套路。你信她？“
赵罡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毒蛇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在毒蛇的感觉里，那只手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重量，沉甸甸的、有温度的。他在佣兵圈里跟赵罡作对了整整两年，后来被赵罡在曼谷放了条生路，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狱主“跟他见过的所有雇佣兵都不一样。别人杀人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活命。赵罡杀人，是为了“秩序“。他立了一条规矩——谁动无辜的人，谁就进地狱。毒蛇后来跟着这条规矩走了，走出了另一个活法。
“你好好养。“赵罡说完转身走了。
从医院回锦绣华庭的公交车上，赵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江城早高峰的街道，窗外是电动车、早餐摊、站牌下排队的人。他的目光在这些画面上一一扫过去，像在读一份关于“平凡生活“的简报。他想起来“雇主“第一次带他走出训练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也像这样乱七八糟地动着。他当时站在街头，看着车流，问“雇主“：“这些都是谁？““雇主“说：“普通人。你保护的人。“
从那天起他干了十年。在全世界最黑暗的角落里杀人，杀那些试图闯进“普通人“世界里的恶兽。可他从来没站在“普通人“中间活过。现在他站进来了，但恶兽也跟着来了。钱爷、那个背后的人、那个能一刀放倒毒蛇的职业杀手，还有盯着锦绣华庭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他们冲着他来的。但他们会先伤害谁？他身边的所有人。
赵罡把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震得嗡嗡响。他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的脸。六岁那年在铜锣巷99号门口埋的糖，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个地方。铜锣巷99号。他今天下午从市局出来之后，得去找一趟。
公交车到站，赵罡从后门下来。锦绣华庭的招牌还是昨天下车时看到的那四个字，可再站到门口的赵罡已经不是昨天那个赵罡了。他肩上扛着一张纸片上的警告、一条毒蛇的命、一个雇主含糊不清的指令，和一个左耳垂上可能有颗红痣的女人。他推开保安亭的门，王大勇正坐在里面盯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
“去他妈什么朋友？“王大勇问。
“以前认识的人。“
“捅刀子那种认识？“
“救他那种。“
王大勇盯着赵罡身上的衣服。黑色短袖，左肩有一片暗色的渍，已经干了，但王大勇见过太多血了，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你坐下。“他说。
赵罡坐下。王大勇把门关上，风扇开着，嗡嗡转。“小赵，我不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也别跟我编瞎话。我当兵那年在边境上见过的事不比任何人少。你是干什么的我能猜个七八分。“他深吸一口气，“我只问你一句。你在这儿，会给小区里的人惹麻烦吗？“
赵罡沉默了两秒。“会。“他说，“但我会挡。“
王大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闪避、没有心虚、没有装出来的硬气，就是平平的、稳稳的，像一堵墙。王大勇认识这种眼神。他在边境执勤那年，有个掩护老百姓撤退的班长，中了两枪还在挡在前面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行。“王大勇把手按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站起来，“那你挡着。我跟你一道。“
赵罡看着他。“勇哥，你不知道我要挡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王大勇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把旧匕首，橡皮鞘，刃口磨得锃亮。他把匕首别在腰后，看着赵罡笑了一下，“但你今天下午去市局，我跟你一道。万一回不来，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窗外，六号楼601的灯熄了。林若溪今天提早出门，她站在楼门口看见保安亭里亮着灯，赵罡和王大勇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在谈什么。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走出去几步，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那颗小红痣在一早清冷的风里微微发痒，像小时候外公家门口的风吹过来的那种痒。她挠了挠，坐进奥迪车里，心里莫名其妙地又闪过那个名字——赵罡。
她发动引擎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保安亭的门口。赵罡推门走出来，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莫名地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确认安全“的意思，像有人在出发前习惯性地把每一个出口都检查过一遍。
林若溪把车开出大门，后视镜里的保安亭越来越小。
赵罡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路口。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小时他就要去市局面对沈墨了。这个女警察会在他的证件上看出什么破绽？他什么证件都没有，“雇主“给他的那张身份证，到底经不经得起系统比对？
他抬起头，阳光刺眼。江城八月的正午热得人脑袋发胀。赵罡眯着眼看了看天，把手机收起来。
管他呢。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