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声开关钟从北面传来的那一刻,秦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临河关正在开外门。
假军令已经送到。
从临河军营换最快的驿马赶过去,至少还要一个时辰,可临河关那两扇外门再沉,半刻钟也足够彻底打开。
沈峥攥紧手里的假军令,低声道:“现在追肯定来不及,只能再派一骑,带我的令牌过去让他们停门。”
“人赶不上,消息能赶上。”
周野抬头看向北方。
临河军营往北,石门烽、鹰嘴烽、老鸦烽一路连到边关。他们刚刚拼命夺回的三座烽火台,此刻全在自己手里。
若这种时候还靠一匹马跑四十里,那几座烽台才算真的白抢了。
“用烽烟。”
秦烈也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再回头看地上那些细作,转身便往军械仓外走。
“上营烽,三黑一赤。”
沈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临河军已经很多年没有升过这种烟。
三黑一赤。
北境最高边警。
一旦升起,沿线关寨必须立即关闭门户,所有来历不明的队伍原地接受查验,哪怕手里拿着军令,也不能直接过关。
秦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再晚一会儿,临河关的大门就真替人开完了。”
沈峥猛地转身。
“传令!营烽三黑一赤,所有人让路!”
十几名军士冲上军营烽台。
湿柴、狼粪和提前配好的烟料被一包包投入火盆。片刻后,第一股黑烟冲上天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包赤烟料落进火中时,整座军营上方仿佛多出了一根血红色长柱。
正在救火、抓捕内应的士卒纷纷抬头。
有人甚至愣了一瞬。
他们当兵几年,都没真正见过这种信号。
下一刻,中军战鼓重新响起。
“北境大警!”
“各营归位,关闭所有营门!”
“无令不得离营!”
混乱了一夜的临河军终于重新按照战时编制运转起来。
散开的士卒归队,队正开始点人,伤兵被送往后方,东门重新落栅,马厩和军械仓也迅速补上岗哨。
而那四道烟柱,已经越过军营向北传去。
……
最先看见的是石门烽。
方同站在烽台上,刚看清烟色,脸色便变了。
“三黑一赤?”
旁边的士卒还在发愣,方同已经一脚踢开装烟料的木箱。
“照样传北面,还等什么!”
火盆重新点起。
三道黑烟接连升空,最后又是一道赤烟。
鹰嘴烽很快回应。
再往北,是老鸦烽。
一站接一站。
马需要跑一个时辰的路,烽烟连一刻钟都没用上。
……
临河关。
九声开关钟刚刚响完。
几十名守军正奋力转动绞盘,粗大的铁链不断发出刺耳摩擦声,两扇包铁外门一点点向两侧移开。
门缝已经足够一匹战马通过。
关外百余步,一支骑队安静地停在那里。
总共一百余骑。
最前面的十几人穿着临河军巡边衣甲,后面的人则罩着灰色斗篷,没有旗号,也没有多余辎重。
守关校尉蒋衡站在城楼上,手里仍拿着那封刚送来的军令。
印是秦烈的。
字迹也像。
送令的人甚至准确报出了临河军昨日使用的口令。
可蒋衡始终觉得不对。
正常巡边队三十骑已经算多,眼前却足足百余人。
送令士卒站在下面,又催了一遍。
“蒋校尉,北道已经发现敌踪,副统领命这支巡边骑立即入关。再拖下去,后面的北狄骑兵追上来,出了事谁担?”
蒋衡没有接他的激将,只盯着关外那支骑队看了片刻。
“前三十骑进瓮城,其余人在关外等候。”
送令士卒脸色微变。
“军令写的是全部放行。”
蒋衡低头看了他一眼。
“军令让我开门,没让我闭着眼睛放一百多匹马往关里钻。”
说完,他直接朝关外抬手。
“前三十骑卸下弓箭,慢行入城。”
关外领头的男人居然没有反对,只向后一挥手。
“前三十骑,进。”
马蹄声缓缓响起。
三十匹战马没有加速,弓箭也主动背到了身后,安静得不像是一支刚被敌人追着撤回来的巡边骑。
蒋衡始终站在城头盯着。
直到三十骑全部进入瓮城,他才准备让下一批靠近。
就在这时,瞭望兵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南面有烟!”
蒋衡猛地回头。
远处山岭上,老鸦烽上空已经升起第一道黑烟。
第二道。
第三道。
随后,一道赤色烟柱直冲天际。
“三黑一赤!”
城头守军齐齐变色。
送令士卒却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军营明明已经……”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嘴。
可已经迟了。
蒋衡缓缓转过头。
“军营明明怎么了?”
送令士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下一刻,他转身便跑。
“拿下!”
两名守军直接扑上去,将人死死按倒。
几乎就在同时,关外那支一直安静等待的骑兵也动了。
为首男人拔出弯刀。
“冲关!”
七十余骑骤然提速。
马蹄声轰然压向外门。
守门士卒脸色齐变。
外门还开着近半,这时候再靠绞盘拉回来,根本挡不住第一轮冲锋。
蒋衡却连绞盘都没看。
“松外闸!”
城楼两侧的士卒同时挥刀。
两根粗绳断裂。
轰!
原本吊在门洞上方的两排重木拒马猛然砸下,尖锐木桩瞬间塞满通道。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逼得猛然扬蹄,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全部停住,顿时撞成一片。
蒋衡这才喝道:“关门!”
绞盘开始反转。
厚重外门重新一点点闭合。
而已经进入瓮城的三十骑,也在这一刻彻底撕掉伪装。
“抢内门!”
刀出鞘。
战马同时加速。
三十骑直冲瓮城另一头。
可他们才冲出去不到二十步,前方沉重木栅便轰然落下,后面的第二道横栅也同时封死。
三十骑被彻底困在狭长瓮城里。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两侧高墙上早已站满临河关守军。
一张张军弩已经上弦。
蒋衡站在城头,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下马,把刀和弓全扔地上。”
没人动。
最前面的骑兵反而抬弓,一箭射向墙头。
蒋衡眼神彻底冷下来。
“放。”
弩弦声同时响起。
箭矢没有朝人群乱射,而是全部压在瓮城两端。
谁敢靠近内门,箭便落在谁前面。
这种狭窄地方,战马根本提不起速度。
连续两次冲击,都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瓮城外,剩下的七十余骑也全部下马。
有人拖来粗木撞拒马,有人往门缝泼火油,可外墙上的守军正在不断增多。
水桶、沙袋、滚木一件件运到城头。
蒋衡始终没有急着管瓮城里那三十个人。
他的目光只盯着外门。
一尺。
半尺。
最后一道光从门缝消失。
咔嚓!
巨大的门栓重重落下。
临河关重新闭死。
直到这时候,蒋衡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瓮城。
“现在再问一遍。”
“降不降?”
刚才还试图强冲的三十骑终于沉默下来。
头顶是几十张军弩。
前后两边都被封死。
过了片刻。
当啷。
第一把弯刀掉在地上。
随后是第二把。
第三把。
兵器落地声很快连成一片。
关外的北狄骑兵见外门彻底闭死,也不再徒劳撞关,迅速收拢人手向北撤去。
蒋衡没有开门追击。
三黑一赤已经升起。
现在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关守死。
……
半个时辰后,临河关的第一份快报沿着烽火线送回南面。
【北狄骑兵冒充巡边军冲关。】
【外门已闭。】
【瓮城俘敌二十九,击杀一人。】
【关外七十三骑向北撤离。】
【更北方向发现大股烟尘,人数不明。】
秦烈看完最后一行,很久没有说话。
断牙口七十二骑。
石门烽一百二十名伪军。
军营纵火。
内应刺杀。
再到假军令骗开临河关。
这些事情单独拆开看,似乎都算不上真正的大规模进攻。
可如今全部摆在一起,已经没人会再把它们当成几场偶然袭扰。
秦烈慢慢攥紧军报。
“他们这次本来就没指望那七十多骑打下荒山。”
沈峥也看向地图。
“烧仓、断路、换烽火、混进军营,再骗开临河关,他们一直在试整个宁江北面的哪一处最容易断。”
秦烈没有反驳。
因为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差一点就试成功了。
断牙口若失守。
老鸦烽若再晚发现半日。
石门烽若真的放过十二辆假粮车。
临河关若少一道瓮城。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今晚北境的局面都可能彻底变样。
周野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
他的目光落向北面。
聚落天书悄然翻过新的一页。
断牙口、黑石军寨、三座烽火台、临河关,原本分散的几个位置第一次在页面上连成一整条北境线。
黑鹰部这一轮先遣行动已经失败。
可北面的人员和马匹流动并没有停。
反而还在继续增加。
荒山村的名字旁边,也多出了一道新的标记。
【敌对势力关注:高。】
随后,新的一页缓缓展开。
【区域局势即将发生重大变化。】
【荒村立城。】
【人口:一千。】
【城防、粮仓、兵营、水利达到聚落晋升要求。】
周野的目光在那几项条件上停了一会儿。
现在的荒山,有井,有粮,也有几十名守卫。
可等北面真正出现成百上千的骑兵,一圈木墙撑不了多久。
他收回视线,看向秦烈。
“秦副统领。”
秦烈抬头。
“这次答应荒山的三十二匹马,我今天就带回去。军中答应的粮、盐和铁,也一并给我。”
秦烈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准备扩军?”
“先修墙,再扩人。”
周野看向远处还没有散尽的烽烟。
“荒山村现在太小了。”
“趁北面真正压下来以前,我得先把它变成一座他们没那么容易踩过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