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老宅正堂。
林淑华捂住了嘴,死死地捂住,指节陷进脸颊里,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起来。
旁边的纪明承伸出手想按住她,手伸到一半,悬在空中,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纪镇山静静看着屏幕上一身作战服的孙女,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一动不动。
屏幕里,安羡说不出话了。
纪寻转头看他,挑了挑眉:“你不会要哭吧。”
“没有。”
“那就把录像关了,省点电。”
“还没录完呢,”安羡的声音闷闷的,“指挥官……你跟云归哥说过这事吗?”
纪寻的表情在这一秒有了细微的变化,习惯性的沉默。
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安羡认识她半年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说了。”
“云归哥什么反应?”
“没反应,”纪寻耸耸肩,把水壶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口水,“他在厨房站了半个钟头,然后把菜刀剁进了砧板里。”
“……这还叫没反应?”
“他后来把刀拔出来了,又给我炒了两个菜。”纪寻的语气里有了柔柔笑意,是她这一整段录像里最柔软的一秒。
“他说下次这种事提前跟他说,不然他不知道要炒几个菜。”
安羡笑了,笑声很短,然后收住了,他突然问了句:“云归哥,知道我们这次要死在战场了吗?”
“呸!说什么丧气话?”纪寻走过去敲了下镜头,笑骂,“就算要死,有之前的兄弟姐妹们陪着,黄泉路上也热闹。”
安羡稳了下镜头:“嗯!知道了,可是指挥官,战友们的遗体还在战区那边,我们一定要活到最后,替他们收尸……”
这话一出,纪寻迅速红了眼,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咬着牙骂了句娘才开口:
“这天下青山埋在哪都一样!要是咱俩能一直活着,就带他们回家,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扭头看向镜头,眼里有泪光,她啧了声,嫌弃地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声音轻了点:
“谁让你扯这丧气话题的?”
安羡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近了一些,脚下的废墟微微颤动。
“增援还没来。”安羡又开口。
“会来的。”纪寻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枪,“走吧,休息够了。”
“去哪?”
“去前边看看,敌人停火不是为了让我们歇着,是在调位置。再过半小时他们还不退,就又要打了。”
安羡的镜头晃了一下,像是在站起来。
“指挥官。”
“嗯?”
“您后悔吗?”
纪寻没有回头,她把枪扛在肩上,看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废墟。
下一秒屏幕定格了,画面就停在纪寻的背影,扛着枪站在废墟里,前方是无尽的焦土。
屏幕右下角浮出一行字,字体和之前出现过的所有字幕一模一样。
“她没说完的话,我来说。”
【我去!肯定是云归哥!为纪神炒菜那个!】
【是他!绝对是放直播的那个男人!!!】
【他要说什么?她要说什么???】
【不要停啊!!!我要知道她还活着吗?!】
画面没有恢复,但屏幕上又浮出了一行字,一字一字浮现:
“她说:不后悔,每一个决定,都不后悔。”
全网安静了整整十秒。
之后,弹幕才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她说“不后悔”,但我心口被戳了一刀啊!ε=ε=ε=(#>д<)ノ】
【推人下海是救人,“蹲大牢”是为隐藏身份护家人,上战场是守国门。她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
【楚辰彦呢?楚辰彦在哪?!他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没人听。”她说没人听她的解释。六年,没有一个人听。O(╥﹏╥)O】
【你们看她提到“云归哥”那个表情……那个应该才是她爱人,楚辰彦是谁?她不熟。】
【云归究竟是谁?求深扒!听安羡的语气,应该是她家属,爱人!】
【六年冤屈她无所谓,提到她男人时她笑了,哎!ε=(´ο`*)))】
【天下青山都一样……呜呜呜……埋在哪都一样……】
【楼上先别哭,苏影为什么会被境外势力狙击?她的身份,绝对有问题!!】
【不知道啊,大家赶紧去扒扒!严查!】
此刻,楚家客厅里一片死寂。
楚父站在餐桌旁,手按在桌沿上,缓缓握成拳。
苏影缩在沙发角落里,脸埋在两只手里。她终于哭了,但没有声音,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屏幕上那个定格的女人,不敢去看楚辰彦。
楚辰彦还站着,手里攥着那枚婚戒,铂金环已经被他的手心攥热。
攥得太紧,铂金环变了形。
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
“对不起。”
对着一个听不到的人,对着一个六年前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人。
他说对不起。
戒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铂金环内侧,S.Y.两个字母朝上,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而北城的夜空下,千万扇窗户里,千万块屏幕前,所有人都在看着新出来的同一行字:
“第二段录像播放完毕,第三段录像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播放。”
纪家老宅,正堂。
电视屏幕上的字还没散,堂屋里没人说话。
纪寻的一个堂妹先哭了,她叫纪小雨,今年十九岁,比纪寻小七岁。
她记事的时候,纪寻已经出落成了纪家最亮眼的姑娘,逢年过节带她放鞭炮、替她出头打架。
六年前纪寻入狱的时候她才十三岁,不懂为什么全家都不提姐姐了。
她问过一次,被母亲捂着嘴拽回了房间,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
现在她盯着电视上那个定格的女人,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姐姐。”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旁边的纪家晚辈们没有人说话。
纪寻的另一个堂弟,纪凛的亲弟弟纪冽,二十岁出头,站得笔直,眼眶红透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哑声说了句:“六年,姐她……在北境打了五年仗,我们在这儿过年过节吃饺子……”
他没说完,他怕再说一个字就会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