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傅大少从二楼卧室冲下来,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捡,举着手机一路跑到傅正儒的书房门口,差点撞到门框。
傅正儒正在练字,毛笔悬在宣纸上空,被这一嗓子喊得笔锋一歪,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团。
他没来得及训孙子,目光已经落在傅大少举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少将。
傅正儒盯着那个词看了很长时间才搁下毛笔,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嘴角浮起一抹笑。
就在全城都在讨论少将军衔的时候,一条消息悄无声息地爬上热搜尾巴。
发帖人是一个刚注册的新号,头像默认灰色剪影,内容只有一行字:“纪神回来了。”
配图是北城某军用机场跑道尽头的一排白杨树,树梢被晚霞染成金红色。
拍摄角度很低,像是蹲在隔离网外面拍的,画面上能看到一些铁丝网。
很快有人根据照片里的白杨树和铁丝网猜出是在北城西郊某军用机场附近。
帖子下的回复被点赞到前排全是同一句话:“欢迎寒戈少将回家。”
纪寻没有让军方安排欢迎仪式。
她的原话是“不用红毯,不用列队,不用花,低调。”
陆将军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行。
她乘的那架军用运输机在北城降落时,机场跑道尽头只有一辆黑色越野车和几个便装的人。
陆将军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老将军,两个人都没穿军装。
老将军的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他看着运输机的舱门缓缓打开,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从舷梯上走下来,看着她在舱门口站了一会。
她没有立刻往下走,只是看着跑道尽头那排白杨树和远处北城的灰色天际线,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他们在等你。”傅云归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去吧。”
纪寻应了声,快速走下舷梯,来到老将军面前。
老将军看着她额头那道旧疤,看着她颧骨上那道新添的细长擦伤,喉结滚了一下,把该骂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说了四个字:
“回来就好。”
纪寻站得笔直,行了个标准军礼:“报告首长,北境特战队第一作战指挥官纪寻,完成任务,请求归队!”
老将军回了军礼,他的军礼永远标准,但今天他手指在微微发抖,忍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回了两个字:“归队。”那只举在帽檐边的手放下来时,在自己的裤缝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是他在北境带兵时,每次点完名确认全队到齐之后的习惯动作。
今天他只点了一个人,这个人到了,全队就到了。
她放下手,看着老将军红了的眼眶,又说:“老头,你哭了。”
老将军瞪了她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风大眯眼,北城这破风,从北境刮过来的。”
陆将军站在旁边没有拆穿他,只是对着纪寻微微点了点头说:
“授衔仪式在两天后上午,军委定的……你今晚先回家看看。”
他说“回家”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在提醒她,有些账,该回去清算。
北城傅家名下最好的私立医院,住院部顶楼的VIP病房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口的细微嗡鸣。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静音地毯,墙上的壁灯打出暖黄色的光。
这一整层只有最里面那间病房亮着灯,门口没有挂牌,没有病号信息卡,只有一个傅家的安保人员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
安保看见傅云归从电梯里走出来,立刻站起来微微躬身。
纪寻跟在傅云归身后,她穿着身黑色休闲装,脚步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还很快,但走到病房门口时忽然慢了。
傅云归替她推开了门,没有进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墙上,把门框让给她。
病房很大,落地窗拉着半透的米色窗帘,窗外的北城夜景铺成一片碎金。
电视挂在墙上,声音开得很低,正循环播放军方那条“寒戈少将近日归国”的新闻。
病床旁边是一张电动轮椅,轮椅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只握力器。
轮椅上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看新闻。
那背影很瘦,病号服肩线松垮垮地挂在肩胛骨上,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后脑勺上一条淡红色的手术旧疤。
他右手拿着遥控器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塑料扶手。
他左腿裤管从膝盖处折起来,用别针别在大腿下方,折痕整齐。
右腿完好,脚上穿着一只医院配的灰色防滑袜。
新闻里播完那条公告,切到下一条,也是关于寒戈的专题片:
画面是烽火台直播的片段,她端着茶杯说“你怎么来,怎么死”。
轮椅上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还泡茶呢,以前在北境啃能量棒,现在学会享受了。”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点点沙哑,但调子是熟悉的嬉皮笑脸,和去年前在战场废墟上举着手机说“今天要是真死战场上好歹给亲人留个念想”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在镜头后面,现在他在轮椅里。
纪寻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折起的左腿裤管,唇动了几次才出声。
“阿羡。”
她的声音不大,但安羡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脸比去年瘦了很多,颧骨凸出,下颌线锋利,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个愣头青的底色,亮,直,不会藏事。
遥控器从他手里滑下去,磕在轮椅踏板上,又弹到地上,摔成两截,电池滚到墙角。
他没去捡。
“指挥官……”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太久没叫过这三个字,喉咙不习惯。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滚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还有资格这么叫她。
他的腿没了,战场回不去,他以为她回来之后不会再需要他了。
纪寻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之后大步冲过去!
她弯腰,抱住安羡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她手臂发疼。
她的手指按在他背上,能隔着病号服摸到脊椎的每一节凸起。
安羡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嚎啕大哭,那个在火海边跪在沙地上对着镜头喊“还给我啊”的大男人,此刻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像个被姐姐捡回家丢了一路的弟弟。
他抓着她的衣服袖子,哭得不成调子,嗓子里挤出的音节零零碎碎: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我在医院看直播……你在烽火台泡茶,装甲车……还有无人机,我快被你吓死了……”
“我看着你喝茶,你喝一口我心跳停一拍……我以为我要推着轮椅去接你了……连怎么上飞机都查好了……”
纪寻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肩膀轻轻拍着。
过了很久,她才闷声说了一句:“你的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