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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旧灶眼封住之后的第三天,我们离开了周镜的山脚老屋。

    临走前,我把那张羊皮图留给了周镜。他坐在院里的枣树下,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图上的红线,像在摸一条许多年前走过的旧路。我走到他面前,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抬起头看我,灰蒙蒙的眼睛里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说:“守住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再下去了。”

    他也没有留我们。只从屋里拿出一个粗布包袱,递给周小珊。周小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旧布鞋,千层底的,针脚极密。她眼眶红了红,没说话,把鞋包好收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我们离开时,山间的雾还没有散尽。周小珊走在前面,穿着那件旧白裙,背影又瘦又薄,像一张从雾里剪下来的纸。胖子跟在她身后,背着她那个青布包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想装出轻松的样子。我走在最后,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周镜还站在院门口,灰蓝布衫,竹椅旁,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走到村口时,太阳忽然从云层里挣出来,照得满山遍野都亮了。周小珊停下来,仰起脸看天,眯着眼,像个很久没见过太阳的人。她的白裙子在风里轻轻扬起来,像要飞走似的。

    胖子在旁说:“陈哥,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回城。先把伤养利索了,然后去一趟老沈那里。还有些东西,我要当面问清楚。”

    我们搭上了一辆从镇上开往县城的中巴。车里都是进城赶集的人,背着大包小包,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咸鱼味。我们三个坐在最后一排,周小珊靠窗,我坐中间,胖子坐在靠过道的一侧。车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倒,周小珊一直看着窗外,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把这些山都装进眼睛里。

    “哥,”她忽然转过头来叫我,“我在里面的时候,看见过爷爷。”

    我的心像被轻轻捏了一下。我问:“什么时候?”

    “就在你往水里插剑之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站在黑水对面,朝我点头。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我认不出她,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看你。”

    陈浅。我母亲。

    我没有追问。只是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一片片田地。阳光正好,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像有人把一整块玉铺在了大地上。我的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掌心的伤疤在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红,像一枚正在结痂的旧铜钱。

    车子开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像是要把人颠进另一段旧时光里去。我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周小珊极轻极轻的呼吸。

    回了城,我先带周小珊去看了医生。她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虚弱,需要慢慢调养。我租了一间城郊的两居室,离旧货市场不远,闹中取静。胖子搬了张钢丝床进来,说要在这边住一阵子,等我伤好利索了再说。

    日子像是重新开始流动了。周小珊渐渐恢复着,开始会笑,会在厨房里煮一些简单的饭菜。她煮的粥比我强得多,米粒开花,水米不分离。胖子天天吃得嘴角流油,说要是周小珊肯开家饭馆,他天天去捧场。

    我白天出门,去老沈的书店坐坐。老沈又翻出一些旧档来,跟我讲了些陈年旧事。大多是关于我父亲年轻时怎么跟周南楼相识、怎么跟着一个北方来的赶尸人学艺、又怎么和几个拜把子兄弟在洪洞一带闯出了名号。那些故事真真假假,听着像别的什么人的传奇。只有一点我特别记住——我父亲最后一次回城时,在老沈面前坐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山还是太深了,人进去就出不来。”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像把一颗很沉的小石子装进口袋。

    几天后,周总那个秘书又来了。他站在门口,西装笔挺,还是那把黑伞。他递上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说是周总给的,里面有一笔钱、一套房子的钥匙,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上面两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一条河边,身后是灰蒙蒙的山。左边那个很高,脸有点模糊;右边那个瘦一些,脖子上有块汗巾。我认出了右边那个,是我父亲。

    另一个,应该是周总。

    我没有把照片给周小珊看,只把文件袋收起来。秘书走之前,说周总想见周小珊一面。我站在门口,没让开:“你回去跟周总说,等她身体好了,自己愿意的话,我不拦。但她要是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

    秘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走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和周小珊站在一片极广的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像金色的水面一样起伏。远处有人在唱歌,曲调极熟,像那首陈家老曲,又比那首更轻快,像风吹在麦芒上的声音。周小珊朝歌声的方向跑过去,我伸手去拉,没有拉住。她的白裙子在麦浪里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个小白点,融进了天边。

    我醒过来,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光线。我坐起来,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里有极轻的翻书声。周小珊已经起了。

    我下了床,走到她门口。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早。”

    “早。”我靠在门边,问她看什么书。

    她把书翻过来,封面朝我。是一本很旧的《百家姓》,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这是我从老沈那里带回来的,里面的某些字页上有用红笔圈过的小注。不是我看的,是她要的。

    “我在学认字。”她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周素只教我唱歌和认路,没怎么教我念书。我想学。”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我说:“那从今天起,每天学几个。我教你。”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清透的水。

    那一刻,后山、黑水、铃声、铜钱,忽然都离得很远很远了。它们像退回了历史深处,被压在一本旧书和一道晨光下面,不再作声。

    可我知道,路还没走完。有些东西还在暗处盯着我们,在等某一个松懈的瞬间,重新爬出来。

    所以我得活着。活着,才能看着她学会写字,学会做饭,学会在没有阴砂和拜山歌的世界里,做一个普通的女孩。

    我转过身,朝厨房走去。锅里有她煮好的粥,在晨光里冒着热气。我给自己盛了一碗,靠在门边慢慢喝着。周小珊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像在念那本《百家姓》上的字。

    她的声音很轻,很清,像穿过了几千年的雾,终于落进了这个早晨。

    我喝完了碗里的粥。

    阳光落在地板上,暖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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