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个月后。
城西的书店重新开了张。卷帘门换成了新的,书架也重新打了一排,老沈坐在柜台后面,额角留了道淡疤,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他逢人就说,陈深那小子给他把店盘回来了,本钱是周家人赔的。至于是哪个周家,他不说。
我白天在书店帮忙,晚上去胖子摊上坐坐。胖子的烧烤摊越做越火,从巷口摆到了街边,支了六七张桌子。来吃的人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偶尔帮他翻几个串。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油烟呛得他眼睛疼,可我看见他往烤串上撒孜然的时候,手腕一直在抖。那是旧伤。洞里落下的。他从不提,我也从不说。
我们像两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兵,身上带着看不见的伤,凑合过着这热腾腾的日子。
周小珊的消息没有人再提起。周南楼从南岭出来后,只留了一句话,说她要回河北去,处理三房那边留下的烂摊子。临走前,她把那块龟甲还给了我。龟甲已经碎成了三块,她拿红绳捆了,递到我手里,说:“这东西没用了。地脉一断,图就死了。你留着当个念想吧。”
我收下了,没看,回家塞进了箱子最底层。有些东西,放起来比拿出来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学会了在菜市场跟人讲价,学会了怎么挑新鲜的青菜和活鱼。冰箱里永远有周小珊爱吃的红糖米糕,虽然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走到阳台上站一会儿。城里的夜空看不见山,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工地上几盏没灭的灯。我总想从那些灯光里找出一星半点别的什么,但每次都只是风。
胖子说我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路边啃一根烤玉米,满嘴黑乎乎的。我笑了笑,没否认。
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老沈拿了个东西来书店找我。
是一个黄皮信封,没写寄件人。老沈说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一早开门就看见了。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像是一叠照片。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没当场拆开,拎着信封回了家。
屋里没开灯。我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拆开。里面确实是一叠照片,大约有七八张。我一张张看过去,手从第一张开始就在抖。
照片上是一座山。青绿青绿的,长满了树。山坡上开着白花,一片连着一片,像刚下过一场薄雪。我认不出那是哪里,只觉得眼熟。翻到第三张,有个人站在花丛里,背对着镜头。白裙子,长发披着,风吹起来,把裙摆和头发都往一边卷。她没有转身。
第四张,她转过来了。脸被阳光照着,笑得不深,但眼睛很亮。
第五张,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光着脚,身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摘的花,白得晃眼。
第六张,她朝镜头这边走来,头微微歪着,嘴里像在说什么。我盯着她的嘴唇,读出了两个字。
“哥。”
我放下照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铃铛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同时摇响。过了很久,我把照片翻到背面。最后一张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像刚写下的。
“哥,我想吃红糖米糕了。下月初一,老宅见。”
我攥着那张照片,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书店。老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只说家里有事,要出门几天。他看看我,没多问,从柜台里摸出一把铜钥匙,说:“老宅那边的门我找人修过了。你去了,住得下。”
我接过钥匙,道了谢。胖子知道后,死活要跟去。我没拦。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骂:“我操,我就知道。那丫头命硬,死不了。我这回非亲口听她叫一声胖子哥不可。”
我们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到周家村时,天刚擦黑。村口的大槐树抽了新枝,油亮亮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看见我们的车,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山里的日子慢,慢得像是这世上再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到了老宅门口,我停好车。大门果然是新的,门板光滑,铜门环锃亮。我推门进去,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那棵歪脖子枣树被扶正了,树根处培了新土。堂屋的灯亮着。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迈不动步子了。厨房里有声音传出来,是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极轻极稳。有白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来,升上夜空,散进风里。
胖子在旁边张大了嘴,像被人塞了个鸡蛋进去。他看看我,又看看厨房,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陈……”
我抬手示意他别出声,然后一个人朝厨房走。
厨房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口,看见灶台前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背对着我,正往锅里倒什么东西。锅里的粥煮得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上来,把她的侧脸蒸得雾蒙蒙的。她的头发长了,松松地扎成一把,垂在肩后。她的动作慢吞吞的,像在学着掌握火候。
“小珊。”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和三个月前一样,又哪里都不一样。她瘦了,但气色是好的。她看见我,眼睛弯了弯,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
“哥。”她说,“你回来啦。”
我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身上有粥的香气,有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山里野花的香。她的身体是暖的,肩膀薄薄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我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沉回水底去。
“你怎么回来的?”我的嗓子哑得厉害。
她在我怀里轻轻说:“河水把我送出来的。天快亮的时候,我躺在一片花地里,浑身是水。有个放牛的大爷看见我,说我命大,从上面摔下来的。他把我背回了家。他老伴照顾了我好些天。”
我松开她,仔细看她的脸。她的额角有一道极淡的疤,像被石头划的。见我在看,她偏了偏头,说:“不疼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那下面……”我哽住了。
她点头:“我知道。那时候只有那个法子。钟声到了地底,可最下面那根脉还连着我的心。我不下去,它就会沿着我的血爬出来。下去了,就谁都不用死了。”
她说完,又笑了笑,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个笑又轻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我忽然明白,她真的变了。她不再是被命运拖来拖去的女孩了。她成了自己的主人。
“那现在呢?那东西呢?”我问。
她把右手伸到我面前,慢慢摊开。手心里躺着一枚铜钱,正是那枚“陈家长乐”。铜钱上面沾着一点泥,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她说:“我把它种在花地里了。第三天它就发芽了。长出来的不是树,是一小片铜钱草。它们都活着。”
我的眼睛湿了。我别过头去,不想让她看见。她攥住我的手,把铜钱放进我掌心里,说:“哥,我说过会回家的。”
我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堂屋里,胖子已经摆好了碗筷,把买来的熟食摆了一桌。周小珊又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拌黄瓜。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像什么坏事都没发生过。胖子吃了三大碗米饭,最后拍着肚子说:“小珊手艺见长。回头跟哥去摆摊吧,保证生意火爆。”
周小珊笑,说:“好呀。让哥给我打下手。”
我也笑。笑着笑着,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吃完饭,周小珊在院子里点了一小堆艾草,说去去晦气。白烟升起来,像极薄的雾,把整个院子都笼住了。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蹲在火堆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胖子已经回屋睡了,鼾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和远处山里的虫鸣搅在一起。
“哥。”周小珊忽然叫我。
“嗯。”
“我以后不唱歌了。”她看着火堆,声音很轻,“那首歌,我不唱了。我想学别的。你教我读书吧。还有写字。我想把爷爷那本笔记重新抄一遍。把那些故事都写下来。等将来有人问起,我们陈家到底做过什么,总得留点东西。”
我看着她,她转过头来,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我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她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像山中初开的花。
我抬头看天。天上一轮月,又大又白,照着这间老宅,照着院子里两个人,照着远处睡了千年万年的山。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极淡极淡的花香。
一切都静下来了。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陈家还是陈家。
而我们还活着。
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