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回到北方的家,已经是三天之后。
我开门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响动探出头来,见是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没问东问西,只是说:“回来了?洗洗手,饭马上好。”语气平常得像我只是下班回家。我“嗯”了一声,把包放好。女儿不在家,还在岳母那边。妻子说她明天去接。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厨房里飘着葱油味,锅里“刺啦”响着,什么菜下锅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午后阳光铺在旧沙发上,有细细的灰尘在光里浮着,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从海边小城到昆明,又从昆明到丙中洛,再回来。路上一刻也没停,像条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现在到家了,才知道自己有多累。腿软得站不住,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闭了会儿眼。迷迷糊糊间,妻子端了饭过来。我吃了,没尝出味道。只记得米饭很软,汤很热,热得胃里发烫,烫得整个人都活了。
晚上,我去岳母家接女儿。她看见我,像只小猴一样从门里蹿出来,挂在我脖子上。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汗味,悬了好几天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岳母站在门口,笑着说:“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应着,把女儿抱上车。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外婆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说她在院子里看见一只大蝴蝶,翅膀是蓝色的。我听着,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到家后,我陪她拼了会儿拼图,又给她洗了澡。她坐在小凳上,自己擦头发,突然仰起脸问我:“爸爸,你头发上怎么有白白的?”
我愣了一下,说:“爸爸老了。”
她一本正经地摇头:“爸爸才不老。奶奶才老。”然后咯咯笑起来。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瞬。奶奶。她什么时候有“奶奶”这个概念的?妻子和我从来没跟她提过。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黑亮亮的,笑得没心没肺。我喉咙动了动,没接话。擦完头发,我抱她上床,给她盖好被子。小夜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毛茸茸的。她拉了拉我的手指,说:“爸爸,明天还去海边吗?”
“你想去?”
“想。我上次捡的贝壳还没拿回来呢。”她翻了个身,声音已经犯迷糊,“奶奶说,海边的贝壳里能听见人说话。”
我的手指在她被子上顿了一下。奶奶说的。我心里翻涌着,面上却笑:“那明天去捡。闭眼,睡觉。”
她很快就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回到卧室,我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横在床脚,像片极薄极凉的霜。我把木盒从柜子里取出来,打开。两颗牙还在。那颗小的,灰白色,用红绳穿着。它没有消失。那晚我在女儿床上没找到它,是因为它根本没掉。它一直在盒子里。我那时太慌,脑子乱了。可这根红绳,分明是系在我母亲脖子上的那根。现在它把两颗牙串在一起了,一大一小,并排挂着,像是同一个人的两辈子。
我把木盒合上,放回原处。胸口闷闷的。我知道我母亲还在。她就在离我女儿不远的地方,像一棵长在暗处的老树,把枝叶伸进我女儿的梦里,悄悄地护着她。这认知让我心里发紧,却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吗?早就不恨了。认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认。
第二天是周末。妻子要加班,我独自带女儿去海边。出门前,妻子往我包里塞了水和零食,又把女儿的太阳帽扣在我头上。我牵着她出了门。小城离海近,走两条街就能闻到海腥味。女儿一路上蹦蹦跳跳,看见卖海螺的小摊就挪不动腿。我给她买了个彩色的风筝,她拉着风筝在前面跑,那风筝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飞,像只笨拙的鸟。我跟在后面,海风把她的笑声吹得满世界都是。
海滩上人不少。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女儿脱了鞋,光脚在湿沙上踩。浪退下去的时候,她追着浪花跑;浪涌上来,她又尖叫着逃。我站在不远处,眼睛一刻不停地跟着她。阳光很烈,海面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起眼看她。突然,我浑身一紧。礁石。海滩北边有一片礁石,黑色的,被海水拍得发亮。女儿正朝那边跑,要去捡嵌在礁石缝里的贝壳。而就在最大的那块礁石上,站着一个穿灰白色衣服的人。
风很大,那人的衣摆像在水里漂。脸看不大清,只能看出是个女人,极瘦。她没有走下来,就站在那里,像在往我女儿那边看。我快步走过去,一边喊女儿的名字。女儿蹲在礁石边上,头也不回地朝我挥手:“爸爸快来!这里有好多贝壳!”我跑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抱起来。再抬头去看,礁石上已经空了。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太阳一晒,像烟一样散掉。
“爸爸,你把我抱太紧啦。”女儿在我怀里扭了扭。
我松了松,笑着说:“风大,怕你掉海里。”
“我才不会。”她咯咯笑,把手里一只白色的小海螺往我脸上贴,“你听,里面有人说话。”
我接过海螺,放在耳边。海螺里传出“嗡嗡”的响,像风声,又像极远极远的潮水。在那潮水一样的噪声里,我好像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我妈的,又像风吹过黄果树的叶子:“照顾好她。”
我放下海螺。女儿仰头望着我,问:“听到什么啦?”
“海风。”我说,把海螺放进她的口袋,“海风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女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抱她往回走,一直走到远离礁石的干沙上,才把她放下来。风筝还在天上,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我拉着线,她在旁边追自己的影子。海面蓝得发青,几只海鸥从远处掠过来,又滑进风里。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讲了很久的故事。她睡着后,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海风大得把烟头火星都吹飞了。我拨了个号码,通了。是谭二从前用的那个号。接电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口音很重。我问:“谭二爷在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人走了。您哪位?”
我说:“一个故人。就问问,他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没有。”
那边像是翻找了一阵,然后说:“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告诉楚临,别回头’。你是楚临?”
我说:“是。”
“那就对了。”那人说,“他走的第二天,来了个女人,在坟前站了一夜。我们还以为是他女儿。走的时候,在树上系了根红绳。”
我捏着手机,海风把指节吹得发白。挂断电话后,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脚下是小城昏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连成片。远处海黑沉沉的,像一口没有边的井。
我没有回头。
日子又过了一阵。女儿再也没有画过那个没有脸的人。她依旧爱去海边,爱捡贝壳,爱在沙滩上跑。我陪她去,每次都站在离礁石不远的地方,像根扎在沙里的木桩。她笑,我也笑。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我会朝那片礁石看一眼。有时候是空荡荡的,有时候被浪打得只剩白沫。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可我知道她还在。也许在某块礁石后面,也许在某阵风里。她不像那口井里的东西,不会来抢我的女儿。她只是看着,远远的,像她这辈子一直做的那样。我不怪她了。很多事,说不清对错。楚家这条根,能走到今天,她把自己赔进去了大半条命。
入冬以后,海边的风又冷又硬。一天晚上,女儿忽然发烧,烧得小脸通红,还说胡话。妻子急得直哭。我连夜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挂了两瓶水。女儿躺在病床上,小手抓着我的手指,断断续续地说:“爸爸,我看见奶奶了。她在窗户外面,对我笑。”妻子吓得捂住嘴。我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梦见的,醒了就好了。”
女儿摇头:“不是梦。她刚才还在。”她抬手指着窗。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黑漆漆的。我抬头看去,玻璃上好像真的有一团极淡的灰白色,像有人呵气留下的痕迹,又像是外面下起了雪。
我让妻子守着女儿,自己走到窗边。窗外没有雪。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乱晃。我伸手在玻璃上擦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窗上,模糊不清。我的左脸颊上,好像沾着一片极小的灰。我用手背去抹,抹不掉。再擦,还是抹不掉。我心里一凛,凑近玻璃。那东西在我脸上,像层薄薄的、永远不会干的凉雾。我定定地看着,直到它自己慢慢淡下去。
后来女儿退了烧,安安静静睡着了。我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我抽空去找了城里一个老道。那人八十多了,住在城郊一条老街里,给人看相算卦为生。我进门,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就让我坐。问我:“从南边回来的人?”
我点头。他仔仔细细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我手掌,忽然叹了口气:“你早该来的。你身后站了一堆人,都等着你开口。”
我攥了攥拳:“我想请道长帮我女儿看看。”
他抬了抬下巴:“你女儿没事。有事的是你。楚先生,你命里的那张脸,还没摘下来。它跟你回来了。它不敢碰你老婆,不敢碰你女儿,是因为你在。可你在的时候,它也在。你们三个人,其实一直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我全身的血像是一下凉到了脚底。
“那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抖。
“没别的办法。”老道看着我,目光浑浊,却透出一点古怪的清明,“照你们楚家的话说,你得选。要么把脸还回去,要么把门再关一次。”
“我已经关过一次了。”我说。
“关的是别人替你关的。”他缓缓说,“你父亲写那几个字,替你钉了一半。你母亲那条命,又替你堵了一半。还差你亲手的那一下。”
老道不再说话,只低着头喝茶。我坐了一会儿,留下些钱,起身走了。回家的路上,风从海那边刮过来,刮得我脸皮发紧。我一边走,一边摸脖子上那两颗牙。它们温温的,跳也不跳。像两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安静地等我下决心。
傍晚到家,女儿在院子里和邻家小孩玩。看见我,笑着跑过来。我蹲下来接住她。她的小身子热乎乎地扑进我怀里,我整颗心都被她撞软了。我抱起她,看见她头发里沾着一片极细的灰白色花瓣。我摘下来,那花瓣已经蔫了,风一吹,碎在指尖。
天边的夕阳红得像血,又像一颗正在熄灭的头炉。我望着那光,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了一条只有两个出口的甬道里。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可两个都通向那扇门。
我知道我终究得再去一次。不是被逼的,是我自己愿意。为了她。为了这个扑进我怀里的、软软糯糯的小人儿。我得去把那张脸,亲手摘下来。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甜香。我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抱紧女儿,朝家里走去。脚下这条路,暂时还是暖的。可我已经看得见它的尽头。
再过些日子。等孩子病好了,等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帖。我就动身。
那是我楚临的命。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