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嗓门都拔高了:“求人你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你这算怎么回事?进门不打招呼,坐下就喝我的茶,喝完了还嫌七嫌八?”
裴云寂放下茶碗:“那您当我是来挑刺的。”
老头气得想把他连人带茶碗扔出去:“喝完赶紧走!我一刻都不想看见你!”
裴云寂不急不慢:“茶还没喝完。”
老头发现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说一句被顶一句。
最后一甩手坐回去:“你这种人,搁以前我早拿扫帚轰了!”
裴云寂倒是没理这话,指尖在粗陶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藏着好茶的人,不该把一身本事烂在这深山里。”
老头环着胳膊的手紧了紧:“我的手艺,爱烂在哪儿就烂在哪儿。”
裴云寂把玩着桌上那只木鸟,指尖在翅膀上停了一瞬:“四十年手艺,雕只鸟都是歪的。”
“茶盏破了,拿银片糊一下,糊得比您雕的鸟还随便。”
他抬眼看老头:“您不是不想做,是做腻了。”
“别人找您要富贵,要吉利,要花哨体面,但没人要心意。”
这话正戳中老头心窝子。
他向来恃才傲物,看不上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也腻了千篇一律的俗款纹样。
半晌,他冷笑一声:“就算你说对了,我凭什么为你破例?”
裴云寂把画纸推过去:“因为您不做,这辈子也遇不到第二桩。”
纸上画着一支素簪,簪尾一朵半开的花。
干净,不讨好,不张扬,一眼望去朴素无奇,细品却藏着万般心思。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又看了一眼。
裴云寂声音放得很轻:“我就要这支,旁人做不来。”
老头盯着图纸看了半晌。
来他这儿的人,恨不得把金山银山往头上堆,这簪子倒好,一朵半开的花,没了。
有意思。
老头斜瞟着裴云寂,嘴上还挺硬:“你就不怕我接了,随便做一支糊弄你?”
“您不会。”
裴云寂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堆被遗弃的木料上。
“您这满院子雕的刻的,有几件是您自己想做的?”
老头嘴唇动了动,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不想做,是没遇上值得做的,但现在好像遇上了。
可就这么破例,又觉得丢面子。
老头死死盯着裴云寂,这人从头到尾都在勾他。
先说手艺不精,再说茶不好,句句戳他心窝子,句句又给他留个台阶。
他不是听不出来,他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良久,老头咬牙,狠狠瞪他一眼:“你这人,真是讨厌。”
“行。”
他一把按住图纸:“五日后来取。”
裴云寂没应声也没动,老头皱眉看他:“还有事?”
“您做,和本人做,不一样。”
老头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就沉了:“合着绕这么大圈,竟是来偷师的!”
他气的眼睛都瞪圆了,嗓门越喊越大:“我告诉你,我这手艺,宁可带进棺材也不传给外人!你死了这条心!”
说着就去找扫帚,打不死这蹬鼻子上脸的。
等他找到扫帚回来,裴云寂还和没事人一样端着茶碗喝茶。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玉石。
老头骂声卡在嗓子眼,他什么好料没见过,但这块不一样。
他把扫帚往边上一杵,伸手拿起来,对着光看。
脂光流转,温润如凝脂,光打进去是活的,像里面养着一汪水。
这种成色的玉,矿脉早就采空了。
市面上流的那几块,都在藏家手里攥着,没人舍得拿出来做东西。
老头把玉石翻过来看底面,干干净净,没款没印,不是从别人手里收的旧物,是原石。
他抬起头,声音低了半截:“你从哪弄来的?”
裴云寂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放在桌上,比第一块还大一圈,成色一模一样。
两块并排搁着,像一对。
老头的眼睛直了,指着裴云寂的手都在抖:“你,你到底什么人?”
“您别管我什么人。”
裴云寂语气平平的,指着他手上那块:“簪子做完,这块归您。”
老头盯着那两块玉石,又盯着裴云寂看了半天。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这种成色的料子,一块已经够吓人了。
他随手掏出两块,好像这不是无价之宝,是路边捡的石头。
他想拿,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想要。
老头将玉石放回桌面,偏过头:“这般好料,用来做簪子太可惜了。”
“不可惜。”
裴云寂说:“她配。”
老头看着他,这小子,出手就是这种宝贝,眼睛都不眨一下,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打趣道:“……给心上人的?”
裴云寂神色平淡,可眼底的情意,早已不言而喻。
老头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干过这种蠢事。
攒了半年的银子,买了块好料子,给人刻了支簪子,手冻得跟萝卜似的,还觉得值。
“行吧。”
老头叹了口气:“算你小子有心。”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怎么就被他拿捏了呢?
从头到尾,这小子就没慌过。
倒显得他老头又吼又叫,像个沉不住气的。
老头没好气地瞪了裴云寂一眼:“锻银要脱层皮的,你一个公子哥,细皮嫩肉的受得了?”
裴云寂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受得了。”
“我要是不教?”
裴云寂不急不躁:“那我就在您隔壁起间屋子住着,您这儿风景还挺好的。”
老头深吸口气,满是憋屈:“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混账的后生!”
太阳快落山了。
赵无忧带着双喜和千雪,在山里转了大半天,嗓子都喊哑了。
四周除了树就是石头,连个人影都没有。
“主子——!您在哪儿——”
双喜喊了好几声,除了回音什么也没听见。
赵无忧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把鞋脱了往外倒石子,嘴里骂骂咧咧:“这人是不是属猴的?一转眼就没了。”
千雪看着蜿蜒山道,轻声提议:“要不我们去另一座山头再找找?”
“还找什么找。”
赵无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他丢不了。”
“走走走,先回马车看看,说不定他已经在那等着了。”
三个人原路返回,腿都快走断了,到了山脚一看,马车还在,裴云寂不在。
双喜顿时慌了神:“主子不会真丢了吧?”
赵无忧瞪他一眼:“你丢了他都丢不了。”
说完自己也心虚,皱着眉往山上望了望。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山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咽了口唾沫。
这人……不会真出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