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擦完半截酒瓶,缓步走到那个仍跪在地上干呕的壮汉身边。
壮汉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肚子,嘴边全是垂挂下来的口水。
赵默在他身侧蹲下,拉起他撑着地面的右手,将那半截酒瓶塞进他的手掌。
瓶口被小心翼翼地贴到掌心中,赵默把壮汉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紧。
他松开手,站起身,看了看,半截酒瓶安安静静地躺在壮汉掌中。
赵默满意的点点头,把两张纸巾折叠整齐,放回口袋。
会议室中其他人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潘森浩脑中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做事又莽又细,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怪物!
什么样的家庭,能培养出这样的人?
罗久凯呆立在原地,脸皮从涨红褪成灰白,嘴唇微微翕动。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目光从三个手下身上一一划过。
一个跪在地上蜷成一团,呕得满地酸臭。
一个歪在写字台边,额头淌血。
一个四仰八叉卡在木架子中,身下全是玻璃碎片。
三名手下,一个吐,一个晕,一个瘫。
他又看向赵默。
赵默站在几步开外,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脸,血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双眼平静,无喜无悲,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罗久凯后背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身后的转椅挡住,双手掌心全是冷汗。
潘森浩缓缓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沫子,眼睛眯起,嘴角挂起那抹熟悉的冷嘲热讽:
“哟,罗经理,您怎么站着呢?快坐,快坐呀。”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得他浑身一激灵,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见过太多场面,知道这种时候对方越是客气,事情越是不好收场。
他赶紧让到一边,把身后的沙发转椅让了出来,弯腰赔笑:
“警……警官,您……您坐,您坐。”
潘森浩慢慢踱到办公桌后,一屁股坐到转椅上,扭动了几下,双手拍着扶手,发出一声感叹:
“哟,罗经理,您这椅子还挺舒服呢!”
罗久凯站在他身边,搓着双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默和唐兴宏绕过地上的壮汉,一左一右从两边慢慢朝他靠过来。
赵默满脸是血,一声不吭,脚步轻盈得仿佛不像活人。
唐兴宏晃动着脖子,捏着手指‘咔咔’作响。
两人越走越近。
罗久凯的腿开始颤抖起来。
“罗经理,我兄弟这个样子了,你说怎么办?”潘森浩看了一眼正滴滴答答往地上淌血的赵默。
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罗久凯,心中却暗自嘀咕,赵默这样子看着怪吓人的,别出什么大事。
罗久凯的视线在赵默那张猩红而冷酷的脸和唐兴宏那双捏得咔咔作响的双手之间,来回移动。
他艰难地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三个手下。
忽然,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脊背弯成一张弓,双手撑地,额头贴着水泥地,声音哆哆嗦嗦:
“警……警官……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那样子,与几分钟前那个靠着椅背,拖着长长尾音,用轻慢语气说出“哦,小姜啊……”的罗久凯,判若两人。
“哦?”潘森浩既没有急着问,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眼唐兴宏,朝门口努努嘴。
唐兴宏会意,走进过道,离开办公室。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哗啦啦’拉上卷帘门的声音。
听到声音,罗久凯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一动不敢动。
二十五分钟后,‘博恒小额金融借贷有限公司’的卷帘门被重新拉了起来。
潘森浩一行三人,走了出来。
他右手拳峰上的皮有些磨破,沾着不知从那里溅到的血珠。
他没有回头,边走边扯了扯两只手腕处的袖口,像是刚做过什么大幅度的动作。
赵默和唐兴宏跟在他的身后。
潘森浩偏过头瞥了眼赵默:
“赵默,纸巾还有吗?”
赵默没说话,抽出一张,递给他。
潘森浩慢慢擦拭掉拳峰上的血珠,随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三人从商场侧门走下了楼。
身后的卷帘门内,安安静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了车。
潘森浩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不说话的赵默,转头对唐兴宏道:
“去医院。”
唐兴宏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进车流。
刚才在与罗久凯‘友好’的交谈中,他们得知这个所谓的‘博恒小额金融借贷有限公司’,对借款人的资质要求简单到令人发指。
在他们那儿,一个人只要有手有脚,有身份证就能借钱。
借款人只要拿着借条拍张照后,没几分钟,钱就立刻打到你卡上。
但不是你借多少打你多少钱,而是打给你借款的六成。
借一万,先被扣四千服务费,到手只有六千。
每七天结一次息,每期利息一千。每逾期一天,加收三百的‘滞纳金’。
姜杉宏前后总共借了四次,利滚利,欠款已经从最初的三万滚硬生生滚到了十万多。
“这帮高利贷可真够狠的啊?”唐兴宏不由咋舌道。
潘森浩斜靠在椅背上,斜溜了一眼窗外:
“所以做刑警就这点好,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见识一遍。看多了就知道,有些东西,这辈子别碰。”
唐兴宏砸吧砸吧嘴,心虚道:
“潘哥,咱们这么干,那帮高利贷会不会报复咱们。”
潘森浩瞟了一眼唐兴宏,这小子手脚挺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但这胆子比赵默小多了。
不过也正常,毕竟刚警校毕业。
赵默这种怪物,才是人间难得!
潘森浩摸了摸右手拳峰上的破皮,瞥了一眼唐兴宏,语气森冷:
“小子,你要记住,国有国法,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们查的不是高利贷,是人命案子,他们不配合就是坏了规矩。是那个姓罗的自己先挑事,那就怨不得我们了。”
潘森浩侧过头,斜了一眼坐在后排一直没吭声的赵默。
赵默靠在椅背上,额头的血水渐渐干涸,像是一道一道红色的疤痕。
他忽然开口:
“糖葫芦,别怕。还记得警校‘大魔王’的话吗?”
“跟恶鬼打交道,你怂,他们就会扑上来咬你。你狠,他们就畏你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