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剑谷外,暮色四合。
陆风走出谷口时,手中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没有鞘,他只能用银背苍狼的狼皮裹住剑身,再用藤蔓绑在背后。
寂灭剑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截没有生命的黑铁。但陆风知道,这柄剑的意识始终醒着。他能感觉到剑柄上那颗琥珀色竖眼,正透过兽皮,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你就这么背着它?”小寒蹲在陆风肩头,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忌惮,“就不怕它突然心情不好,给你一剑?”
“它不会。”陆风平静道,“它已认我为主。”
“说得轻巧……”小寒小声嘀咕,“那可是寂灭,上古十凶剑之一。放在几万年前,它连仙王都斩过。你一个聚气四层的小修士,说收就收,传出去都没人信。”
陆风没有接话,只是将衣领拉低了些,遮住肩后露出的剑柄。
夜深了。
后山的兽吼声此起彼伏,但陆风一路走得极稳。
因为他已不再是三天前的陆风。
突破聚气四层之后,他的五感明显增强,夜间视物如昼,耳力敏锐到能听见数十丈外枯枝断裂的细微声响。踏雪无痕第二重施展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形在林间起落如鬼魅。
而寂灭剑的存在,让他全身笼罩在一层若有似无的寂灭之意中。林中的妖兽远远闻到这股气息,纷纷掉头逃窜,根本不敢靠近。
“对了,陆风。”小寒忽然开口,“你拔剑的时候,那灰袍人说了一句‘原来你在这里’。你注意到没有?”
陆风脚步微顿。
“注意到了。”
“这老东西早就知道寂灭剑在乱剑谷?”小寒摸着下巴,“那他为什么不趁你之前,自己去取剑?”
“他取不了。”陆风道,“乱剑谷不是谁都能进去的。那些剑对外来者只有攻击性,我是靠斩神剑意压制剑气才能走到谷中央。若是他,恐怕还没进去一半,就被万千剑气撕碎了。”
“不对。”小寒摇头,“如果只是因为剑气,那灰袍人完全可以让赵无极派炮灰进去探路。他背后的势力要是知道寂灭剑在这里,别说万剑剑气,就是移平整个乱剑谷,他们也干得出来。”
陆风沉默了。
小寒说得有道理。
“那就说明,他们之前并不知道寂灭剑在这里。”他沉吟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更准确地说,是我体内的斩神剑意。寂灭剑的存在,对灰袍人来说,也是一个意外。”
“想通了?”小寒扭头看了他一眼。
“嗯。所以灰袍人逃走之后,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给他的‘主上’。很快,就不只一个灰袍人来追杀我了。”
“那还等什么?”小寒磨了磨小爪子,“跑路啊!带着小爷去北荒冰原,找到霜寒剑胚,等小爷恢复个三成修为,咱俩联手,就是来一队仙王都不够看!”
“我会去北荒冰原。”陆风抬头,望向青云宗的方向,“但不是现在。我不能丢下师傅和李灵儿。”
小寒翻了个白眼:“你这种感情用事的性格,迟早害死你。”
“感情若成了拖累,我会亲手斩断。”陆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骨的笃定,“可感情若成了我挥剑的理由,它便是最强的剑意。”
小寒不说话了,只是撇了撇嘴,尾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天光微亮时,陆风回到了剑庐。
但他没有见到剑无崖。
剑庐前的那方青石上,放着半块碎玉。
碎玉表面,用剑气刻着六个字:
“有敌来,往北寻。”
六个字笔锋如剑,显是匆忙之间刻就。
陆风的瞳孔猛然收缩。
“师傅被人劫走了?”小寒也看到了那行字,顿时炸毛,“谁干的?赵无极?还是那个灰袍人找来了更厉害的角色?”
陆风将碎玉攥在手中,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可能。赵无极不过化海境,剑无崖虽然寿元不多、实力衰退,但曾是一人一剑杀穿魔窟的存在,绝不可能被化海境所擒。灰袍人昨夜已被寂灭剑重伤,不可能这么快组织第二次行动。
那么,敌人的实力,至少与剑无崖相当,甚至更强。
“走。”
陆风不再犹豫,将碎玉收入怀中,转身便朝后山更深处而去。
“去哪儿?”小寒追上。
“先去找人问清楚。”
青云宗后山有一个地方,与世隔绝,却鲜有人知。
陆风知道那里,因为三年前他刚入宗时,剑无崖曾带他去过一次。
那是青云宗太上长老的闭关之所,也是整个宗门真正的底蕴所在。
碧水潭,听剑亭。
潭水清碧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亭中坐着一个白发女子,闭目垂首,膝上横着一柄青色的剑。她的容貌看上去不过三十许,肌肤莹润,五官素雅,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就像一尊石像。
但当陆风踏入碧水潭百丈之内时,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淡的青色眼眸,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却让人望之一眼,便觉天地都失了声。
“陆风。”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风在亭外站定,抱拳行礼:“弟子陆风,见过太上师伯。”
“你师傅被北荒的人带走了。”白发女子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陆风心头一沉。
“北荒……什么人?”
“一个叫‘玄冥宗’的势力。他们用上古神文阵封锁了后山剑庐,放出三头通玄境的‘幽冥兽’缠住了你师傅。等你师傅破阵斩兽之后,对方以你之名引诱,将你师傅逼入了一处上古禁制,困住了。”白发女子的语气始终平淡,“出手的人虽未露面,但那份实力,在我之上。”
陆风听得浑身血冷。
“师傅他……还活着吗?”
“活着。”白发女子道,“那禁制虽强,却没有杀伤性,更像是一个牢笼。对方的目的,不是要你师傅的命。”
“是我。”
“是我体内的斩神剑意。”
白发女子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所以你师傅的意思,是让你离开青云宗,去北荒冰原寻找霜寒剑胚。等你足够强大,再回来救他。”
陆风沉默了许久。
“那他怎么办?”
“我会尽力破禁。”白发女子看着他,那双淡青色的眼眸中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不是现在。所以,你动作要快。”
“多快?”
“一年。你师傅的寿元,最多撑一年。”
一年。
这个数字如铁钉般钉入陆风的心脏。
“我去。”他抬头,目光决然,“但我走之前,要杀一个人。”
“赵无极。”白发女子道,“我知道。他与你师傅被擒之事脱不了干系。而且他背后站着的,就是玄冥宗。”
“师伯早就知道了?”陆风诧异。
“我一直在等。”白发女子重新闭上眼,“等你拔出那把剑。所以我没有出手,也不便出手。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但你没有。”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陆风深深一揖。
“多谢师伯。”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小寒紧紧跟随,眼中满是兴奋。
“要杀人了是不是?算小爷一个!”
“不。”陆风摇头,“赵无极,我亲手斩。”
“那你总得带我吧?小爷给你打打下手总行?”
“你负责跑得快。”
“放屁!”
朝阳初升。
陆风踏上了回宗的路。
他知道赵无极在执法堂等着他自投罗网。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退。
“赵无极,你欠我师傅的,我要你用命来还。”
寂灭剑在他身后轻轻震颤,剑柄上的竖眼裂开一线,血光一闪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