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和王秀英从京城回来那天,是下午到的县城火车站。
出了站,顾建国拎着旅行袋走在前面,王秀英跟在后面,两人坐了一辆三轮车回的家。
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顾建国爬得气喘吁吁,进了门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搁,坐在沙发上就不想动了。
王秀英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顾建国,一杯自己端着,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面老钟在走。
第二天上午,大姑就上门了。
大姑叫顾建芳,是顾建国的姐姐,比顾建国大四岁。
顾建芳在县城开了家小卖部,嘴碎,爱打听,谁家有点事她比谁都清楚。那天给王秀英打电话的,就是她,她闺女李婷在京城上班,刷BBS看到了帖子,截图发给了她,她转头就打给了王秀英。
王秀英接电话的时候哭了一下午,顾建芳在电话那头也跟着叹气。
但顾建国知道,他姐那个叹气,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别的什么。
顾建芳这个人,从小到大就爱跟顾建国比。
比谁家日子过得好,比谁家孩子有出息。顾建国开出租,顾建芳在小卖部里嗑瓜子,两家日子都紧巴,但顾建芳总觉得自家强点。
顾清辞考上中传那年,顾建芳来了一趟,嘴上说着“清辞有出息”,脸上那个笑,顾建国看在眼里。
所以顾建芳今天上门,顾建国心里门儿清。
“建国,秀英,在家呢?”
顾建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往茶几上一搁,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地方坐下。王秀英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没喝,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从京城回来了?”
“嗯。昨天下午到的。”顾建国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没看她。
“清辞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她在京城有事。”
顾建芳点了点头,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带着那种关切里裹着探询的味道。
“建国,我这趟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天给秀英打完电话,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清辞那事……到底怎么回事?网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假的?你跟秀英去了一趟,总该弄明白了吧?”
王秀英在旁边低下头,没接话。
顾建国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了他姐一眼。
他知道顾建芳等着看什么——等着看他们两口子灰头土脸地回来,等着听他说“网上都是瞎说的”,等着他恼羞成怒地骂闺女。然后她回去就能跟街坊邻居说,“你看顾建国家那闺女,啧啧”。
顾建国把茶杯放下,开口了,语气很平。
“真的。”
顾建芳愣了一下。
“真的?什么真的?”
“网上说的那些,基本都是真的。清辞跟了一个做生意的,姓徐,二十多岁,家里做房地产的,自己开公司。房子买了,两百平,在京城,全款,写的是清辞的名字。车也买了,宝马,不到五十万。每个月还给三万块零花钱,另外给了一百万装修款。”
顾建芳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多……多少?”
“房子两百平,车不到五十万,每个月三万零花钱,装修款给了一百万。”
顾建国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跟秀英去看了。房子在云江广场旁边,精装修,地板都铺好了,窗帘都挂上了。车是白色的,宝马五系,落地四十八万。协议签了,钱打进清辞的账户了。”
顾建芳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响。
“建国,你……你跟姐说笑话呢?”
顾建国只是笑了笑,不疾不徐的开口道:“你看我像在说笑话?”
顾建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扭头看了王秀英一眼,王秀英低着头,没看她。她又看回顾建国,脸上的表情从探询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那个姓徐的,他……他干什么的?怎么这么有钱?”
“清华的教授,自己也开公司,做无线通信的。他爸是云江集团董事长,做房地产的。”
顾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那个公司,给中国移动做技术,每年光专利费就不少。还有投资公司,入股了鹅厂和阿里,做企鹅号的那个。”
顾建芳的嘴张了张。
她开小卖部,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鹅厂她不知道,阿里她也不知道,但中移动她天天用。
专利费她不懂,但“清华教授”和“云江集团董事长”她是听懂了。她闺女李婷在京城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租房吃饭之后剩不下几百块。她一直觉得李婷比顾清辞强,因为李婷在正经上班,顾清辞还在读书。
现在顾清辞一套房子两百平,一辆车五十万,每个月零花钱三万。
顾建芳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搓了两下。
“那……那清辞这算是……”
“算是被人养着。”
顾建国替她把话说了,语气还是那么平:“网上那些难听的话,也没说错。但人家给的东西是真的。房子、车、钱,都在清辞名下。我跟秀英去了一趟,本来是想把她带回来的,结果看了那些东西,自强自立那些话,我说不出口了。”
顾建芳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天给王秀英打电话时的语气,想起自己说的那些“你闺女被人包养了”“你们快去管管”的话。她当时觉得自家闺女李婷在京城正经上班,比顾清辞强。现在顾清辞一套房子顶李婷干一辈子。
“建国,”顾建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语气里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那清辞以后……还给家里钱不?”
顾建国看了他姐一眼。
“给。每个月给一万。另外先给了十万,让我把家里房子装修一下。”
顾建芳的嘴又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杯没喝的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来的时候她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建国你得管管闺女”“咱家丢不起这个人”,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拎来的那兜橘子,忽然觉得有点搁不住。
“那……那挺好的。”顾建芳的声音有点干,“清辞有出息了。”
顾建国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建芳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房子在京城哪儿”“车是什么颜色”之类的话,顾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了。
王秀英在旁边给顾建芳续了两次水,也没多说什么。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顾建芳站起来,说小卖部还得看着,拎着包走了。走的时候那兜橘子留下了,搁在茶几上,一个没动。
王秀英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了顾建国一眼。
“你姐走的时候那个脸……”
“我知道。”顾建国靠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声音不大:“她回去得琢磨好几天。她闺女李婷在京城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租房吃饭剩不下多少。清辞一个月三万,房子车子都有了。她心里什么滋味,她自己知道。”
王秀英在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顾建国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
“以后她再来,别给她开门。”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
“她是你姐。”
“我知道她是我姐。”
顾建国换了个台:“她来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她那天打电话来,是关心清辞?她是等着看咱家笑话的。现在笑话没看成,她心里不痛快。过两天她还得来,问东问西的。你信不信?”
王秀英没接话。
顾建国拿起茶几上那兜橘子,站起来,拎到门口,搁在鞋柜边上,回来继续看电视。
又过了一会儿,顾建国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闷了一会儿,开口了。
“秀英,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去省城买套房子。”
王秀英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省城?买房子?咱哪来的钱?”
“清辞给的那十万,够在省城付个首付了。”
顾建国的语气很平:“省城的房子,一平米两三千,买个小两居,七八十平,首付几万块,剩下的贷款慢慢还。清辞每个月给一万,还贷款绰绰有余。”
王秀英张了张嘴:“那咱这老房子呢?”
“卖了。”顾建国说得干脆,“这老小区住了十几年,五楼没电梯,你腰不好,天天爬上爬下。卖了换个省城的小两居,有电梯,有暖气,周边有医院有超市。咱俩住着舒服,也不用天天碰见那些穷亲戚。”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顾建国说的“穷亲戚”是谁。
顾建芳是一个,还有顾建国那几个堂兄弟,平时不怎么来往,一听说顾清辞在京城出了事,一个个打电话来问,问得比谁都勤。
问完了转头就在背后嚼舌头,说顾建国家的闺女在京城不学好,丢人现眼。
王秀英在菜市场碰见过两回,人家当面笑呵呵的,背过身去就跟旁边的人嘀咕。
“你是想离他们远点?”王秀英问。
“嗯。”
顾建国没遮掩:“我开了一辈子出租,你在超市站了十几年柜台,咱俩在县城里什么地位,你心里清楚。清辞这事一出来,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话咱,现在清辞要是回来,他们说写难听的话怎么办?”
顿了顿,他继续道:“而且,现在清辞一个月给一万,那些人又该换一副嘴脸了。你信不信,过不了几天,顾建芳还得来,这回不是来看笑话的,是来借钱的。”
王秀英想了想,点了点头。
“去省城也好。”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离得远了,耳根子清净。”
有钱了,还是要离这些穷亲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