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物开启,得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申请。”
管理员是坐着说这句话的。
他说完把那本记录合上了。
“这个不是我卡你。”
“这是规矩。”
“我知道。”温良说。
四月十一号,周六,上午十一点四十。
“那您就明白了。”管理员说。
“本人得来。本人不来,得他儿子、他闺女、他老伴儿。”
“这三样你占哪一样。”
“一样都不占。”
“那就没辙。”
温良没有争。
他把那张对折的稿纸收回口袋里。
“那我先不说开箱。”他说。
“我先问您一件跟开箱没关系的。”
“你问。”
“三年前办这个的时候,登记要不要看证件。”
“要啊。”
“不看证件我敢给他办?”
“看什么证件。”
“身份证。”
“必须是原件,复印件我不认。”
“号码记在本子上吗。”
“记。”
“证件号那一栏我们必填。”
“不填这一栏,我们年底交不了差。”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个号我不要。”
“我也不能给你。”
“我知道。”
他往前坐了一点。
“我只要您回答我一句:”
“那个号,当年对上了吗。”
管理员愣了一下。
“什么叫对上了。”
“号和人,脸和照片。”
“您说必须看原件。”
“那您当年看的时候,人跟证件是不是一个人。”
“……那当然是。”
“对不上我能给他办?”
“我是当着他面核的。”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坐了大概三秒钟。
杜小满在旁边看着他。
她后来跟邱大川说,那三秒钟里老师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按得很紧。
“老师傅。”
“嗯。”
“您刚才那句话很重要。”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是当着他面核的。”
管理员没听明白。
“这有什么重要的。”
温良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墙那边。
“那张收费标准,我能看看吗。”
“那玩意儿贴那儿就是给人看的。”
温良走到墙前头。
那张纸有点年头了,纸面泛黄,边上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上头分两大块。
左边是墓位。
右边是寄存。
寄存那一块底下有三行。
寄存三年
寄存五年
寄存十年
温良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老师傅。”
“又怎么了。”
“这上头只有三档。”
“三年、五年、十年。”
“对啊。”
“我们这儿就这三档。”
“那有‘永久’这一档吗。”
管理员摇头。
“没有。”
“寄存哪有永久的。”
“地方就那么大,我们哪敢答应人家永久。”
温良回到桌边。
那张存根还摊在桌上,是刚才管理员从盒子里抽出来的那张。
“您看这一行。”
管理员低头。
项目:物品寄存(永久)
“……”
“‘物品寄存’四个字是印在上头的。”温良说。
“后头那个括号,是留着填年限的。”
“括号里那两个字是手写的。”
“‘永久’两个字是有人拿笔填进去的。”
管理员把那张存根拿起来,凑到眼前。
他看了很久。
“……这个字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填表的人填的。”
“表是他自己填,填完我收钱、开票、盖章。”
“括号里填几年,我不看?”
管理员没有立刻答。
“我看金额。”他说。
“收多少钱我盯着,这个错不了。”
“括号里填几年,我扫一眼就过去了。”
“那您现在看看金额。”
管理员低头看那个数。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收费标准。
然后他又低头看那个数。
“老师傅。”
“……这是三年的钱。”
杜小满在旁边“啊”了一声。
她自己捂住了嘴。
“三年的钱,写了永久。”温良说。
“那这算什么。”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那句:您看金额,不看括号。”
“他把‘永久’写进去了,可他没有多交一分钱。”
“他交的是三年。”
管理员把存根放回桌上。
他坐了下来。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您这儿有《寄存管理规定》吗。”
“有。”
“印的册子,柜子里有一摞,来办事的一人发一本,没人要。”
他去柜子里翻出来一本。
薄薄的,二十几页,封皮是那种发白的绿。
温良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他翻得不快。
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第九条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按住,转过来。
“您念。”
“又要我念。”
“您念是记录。”
管理员戴上老花镜,念了。
第九条寄存期满后三个月内无人续费或办理领回手续的,视为逾期。逾期满二年,管理方可依程序开启寄存物,登记造册,并在管理处及园区入口公告三十日。公告期满无人认领的,按无主物处理。
念完他把老花镜摘了。
“这条我们从来没用过。”
“一次都没有?”
“二十年了,一次都没有。”
“没赶上过这种事。”
“东西寄在这儿的,家里人年年都来。”
“到了年头我们打个电话,人家就来续了。”
“那这一份呢。”
管理员看着桌上那张存根。
“……这一份我没打过电话。”
“为什么。”
“因为上头写着永久。”
“写着永久的,我们不催。”
“我这三年从来没往那一格看过第二眼。”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辆车开过去,轮子压在土路上响。
“老师傅。”温良说。
“您别急着答我。”
“我把话说全了您再答。”
“你说。”
“亲属我不是。”
“这一条我认,我不装。”
“可这东西已经超期三年了。”
他把那本册子推回去。
“第九条说的是:逾期满二年,管理方可以开启。”
“这一条里头没有‘申请人’三个字。”
“它写的不是谁能申请。它写的是你们可以办。”
“办不办在你们。”
“我今天来,不是申请开箱。”
“我是来把逾期这件事告诉你们的。”
管理员把那本册子拿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第九条。
看完他抬起头。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绕。”
“不绕。”
“绕的是我要是说‘我申请’,您就得驳我。”
“驳完这件事就完了。”
“我不让您驳我。我让您自己去看那一格。”
管理员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也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个得报上去。”
“主任批了才能动。”
“那要什么材料。”
“一个是我们这边的逾期核实表,我填。”
“一个是……”
他停了一下。
“一个是得有个由头。”
“什么叫由头。”
“总得有人跟这事沾边吧。”
“完全不相干的人跑来说‘你们那儿有个东西逾期了’,主任要问我这人是谁。”
温良看了一眼表。
十二点零六。
“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平房外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的。
杜小满和邱大川在屋里,隔着门能听见一点。
“武主任。”
“……在城郊。”
“不是那个事。”
“……对,就一份说明。”
打了大概四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手机还拿在手里。
“礼拜一。”他说。
“礼拜一上午我们年级组长过来一趟。”
“他带一份学校的情况说明。”
“学校?”管理员说。
“学校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那位登记人,”温良说,“是学校的人。”
“他填的单位,写的是我们学校。”
“您那本子上有这一栏。”
管理员把本子翻开又看了一眼。
“……有。”
“写的是十四中。”
“那学校就是原单位。”
“原单位出一份说明,说明这个人跟学校的关系、以及学校目前联系不上他。”
“这个能不能当由头。”
管理员想了想。
“……能。”
“有单位盖章的东西,主任那儿好过。”
礼拜一上午九点四十,武大军来了。
他自己骑的电动车,骑了一个多小时,裤腿上全是土。
进门第一句是“这地方真难找”。
那份说明他带来了,两页。
打印的,学校的抬头,底下盖了教务处的章,还有他自己的签名。
“我念给你听过没有。”他问温良。
“没有。”
“那我念一遍你听着。”
“有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对,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念了。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
我校确曾有此人任教。现有关档案不完整,联系方式无从查证。
“这句话我改了三遍。”武大军说。
“头一遍我写的是‘查无此人’。”
“写完我自己看着别扭。”
“第二遍我写的是‘情况不明’。”
“还是别扭。”
“最后我写了‘确曾有此人任教’。”
“这个我敢签字。”
“别的我不敢。”
温良接过那两页看了一遍。
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纸还回去了。
材料交上去是十点二十。
管理员填了逾期核实表,附上收费存根的复印件,两份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多久有信儿。”武大军问。
“三天。”
“三天准信儿?”
“主任礼拜四下午过来一趟,当面批。”
“批了怎么办。”
“批了就定日子开。”
“开的时候得有人在场,得登记造册,得拍照。”
“开完还要公告三十天。”
回去的路上,武大军载着温良。
电动车走得不快,土路颠。
出了土路上柏油以后,武大军说了一句。
“三天。”
“嗯。”
“你这三天准备干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收费存根的复印件。
上头那个日期他从上午看到现在。
六月十二日。
三年的钱,交到那一天为止。
从那一天往后数三年,就是这个月。
也就是说,那笔钱交完以后。
没有人再交过第二笔。
也没有人再来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