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
周砚把一个东西放在那张水泥台上。
“条件还是那个。”
四月十四号,周二,晚上七点二十。
还是那块水泥台。
五金铺子放货用的那一块,上礼拜岑玉茹在这儿写过三个字。
天还没黑透。
巷子里有人在自家门口炒菜,油烟从窗户里出来。
温良是刚从学校回来。
车锁在墙根,钥匙还捏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去看台上那个东西。
“你等多久了。”
“半个钟头。”
“你怎么不上去等。”
“上去了就成了我在你屋里等你。”
“那不一样。”
温良这时候才低下头。
那是一本册子。
不是本子,是把散页装订起来的。
左边打了三个孔,用黑色的塑料夹条穿起来。
封面是一张白纸,上头什么都没写。
厚度大概是一根手指的一半。
“多少页。”
“四十七。”
“你查了多久。”
“三个月零九天。”
温良没有伸手。
“十月那回。”他说。
“你写在纸上,一行字。”
“我没接。”
“今天你带了四十七页。”
“条件没变。”周砚说。
“我知道条件没变。”
“变的是货。”
周砚没有反驳这句。
“您先看。”他说。
“看完再说要不要。”
“看完再说,那我就已经看了。”
“对。”
“看了就还不回去了。”
周砚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笑。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明白的事。
温良伸手,把那本册子拿起来了。
“那我看。”
他没有靠着墙翻。
他走到五金铺子门口那盏灯底下,那儿亮一点。
他把册子摊在水泥台上,站着翻。
第一页是一张表。
横着是题号,竖着是人。
十一行。
温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
十一月那会儿周砚做过一次记忆交叉核对,四十五个格子。
这一张不是那一张。
这一张的格子多得多。
“这个多少条。”
“一百一十九。”
“十一月那回是四十五。”
“嗯。”
“那时候你只问上辈子的事。”
“后来我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也问这辈子的。”
“上辈子这一天他在哪儿,这辈子这一天他在哪儿,两边一块儿记。”
“为什么。”
“因为您那个数就是这么来的。”
“您那支笔算的是差多少。”
“我没有笔,我就一条一条问,问完自己比。”
温良没有说话。
他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页开始是一个人一页。
每一页上头写着学号,底下是格子。
有的页填得很满,有的页只填了七八条。
十五号那一页只填了三条。
三条底下是一片空白,空白处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有一行小字:一月二十七日后不再问。
温良的手在这一页上停了两秒。
他往后翻。
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内容变了。
不是格子了。
是复印件。
一张一张,有的印得很黑,有的印得很淡。
有一张是考场编排表的一角。
有一张是某一年的年级组会议纪要。
有两张是校史陈列室展板的照片打印件。
温良翻得慢下来了。
他看每一张的时候,眼睛都会往边角上扫一遍。
看有没有页码,有没有骑缝,有没有裁过的痕迹。
巷子里那家炒完菜了。
油烟停了。
有个女的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
周砚一直站在那儿。
他没有催。
他也没有走开去干别的。
他就站在两米开外,看着温良翻。
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温良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也是复印件。
是一张表格的上半部分。
抬头那一行印着几个字,字很小。
底下第一栏填的是一个名字。
温良。
他没有翻过去。
他也没有抬起头。
“这一页。”他说。
“是您的。”周砚说。
“你从哪儿弄的。”
周砚没有立刻答。
“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那个人就完了。”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后头还有十几页。
他一页一页翻完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合上。
从他拿起来到合上,前后差不多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一句评价都没有说。
没有说“这个有用”,也没有说“这个我早知道”。
他把册子放在水泥台上。
然后他往前推了一下。
推到周砚那一边。
“拿回去。”
周砚没有动。
“您看完了。”
“看完了。”
“里头有用的东西不少。”
“不少。”
“那您为什么还回来。”
温良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
“两个原因。”
“第一个:里头有一页我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我问你,你说不能说。”
“你不说是对的,我不怪你。”
“可是我立过三条规矩,第一条是:谁说的都不算,写下来的才算。”
“写下来的东西也得知道是从哪张桌子上拿的。”
“来路不明的东西,我用不了。”
“用了以后要是有人问我这一页哪儿来的,我答不上来。”
“我答不上来,前头那三个月就全废了。”
周砚没有说话。
“第二个原因。”温良说。
“您说。”
“你这个是有价的。”
“我不买。”
巷子里那盏灯有点闪。
“不是嫌贵。”温良说。
“也不是这个价我出不起。”
“我出得起,你开的那个条件我做得到。”
“那您……”
“我做得到,所以我更不能做。”
“我今天要是拿这四十七页换了那个条件,往后我班上五十三个人,我就得按那个条件来排。”
“排的时候我心里知道,这个排法是我用四十七页纸买回来的。”
“那这五十三个人,就不是五十三个人了。”
“是什么。”
“是账上的数。”
周砚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侧垂着。
他伸手,把册子拿了起来。
拿起来以后他没有立刻装回去。
他把册子在手里掂了一下。
“三个月零九天。”他说。
“我知道。”
“四十七页。”
“我知道。”
他把册子塞回包里。
塞的时候用了点力,边角在包口卡了一下,他往里按了两下才进去。
拉链拉上。
“那我走了。”
“等一下。”温良说。
他把自己胳膊底下那个蓝色文件夹打开了。
他从里头抽出几张纸。
三张。
一张是那张收费存根的复印件。
一张是《寄存管理规定》第九条那一页的复印件。
一张是武大军那份情况说明的复印件,两页订在一起,最后一页有章。
他把这几张递过去。
周砚没有伸手。
“这是什么。”
“城郊那个墓。”温良说。
“材料我递上去了,礼拜四下午批复。”
“批了就定日子开。”
“这三张是全部。”
“怎么查出来的,走的哪条路,谁签的字,都在上头。”
周砚低下头看那几张纸。
他没有接。
“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要情报吗。”
“……我刚才那个您没要。”
“对。”
“那您还给我。”
“因为我给你,不换东西。”
温良把那几张纸又往前送了一点。
“你给我的东西带着价,我不能要。”
“我给你的东西不带价,你要不要都行。”
“你要是不要,我拿回去。”
“你要是要,拿走,不用还我什么。”
“这也不图您什么?”
“不图。”
“你要是哪天也这么给我一回,我就要。”
周砚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伸手,把那三张纸接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放进包里。
他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不是看内容。
他看的是右上角那个日期。
四月十三日。
“昨天。”他说。
“昨天。”
“您昨天递的,今天就给我。”
“对。”
“为什么不等批下来再给。”
“批下来再给就晚了。”温良说。
“晚在哪儿。”
“批下来是结果。现在给你的是过程。”
“过程有什么用。”
“过程能让你自己走一遍。”
“结果只能让你信我。”
周砚把那三张纸对折了一次,放进包的外层,拉上拉链。
他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那个墓。”
温良站在原地。
“我去过。”
巷子里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月。”
“你怎么找到的。”
“不告诉您。”
温良没有再问。
“你打开了吗。”
周砚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没打开。”
“为什么没打开。”
“……”
他把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那你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