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挪一点。”
温良一手按着纸,一手拿着图钉。
杜小满站在旁边,仰头看位置。
“再下来一指。”
“对了。”
五月六号,周三,晚上八点。
今天不是礼拜一。
温良没有说要开自习。
可是七点二十以后,铁楼梯就没有停过。
七点五十的时候屋里已经二十几个。
八点整,二十六个人到齐了。
八点零二他下了一趟楼。
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乔阿姨那儿说过了。”
“今天到九点半,跟礼拜一一样。”
那面北墙上,五十三张卡片还贴着。
七排,前六排各八张,最后一排五张。
八张右下角有一道红线。
卡片底下那一条,本来是空的。
今天他要用这一条。
三张纸。
不是便签,是从稿纸上裁的,比便签大一圈。
上头是他自己的字,写得很大,从门口那儿就能看清。
名单
不是人写的
在楼里
三张钉成一排。
钉完他退开两步。
“老师。”
问话的是那个四十四号。
“这三个是周砚说的?”
“是。”
“昨天早上您不是说不能用吗。”
“现在也不能用。”
温良走到那三张纸前头。
他在第二张的右上角,用红笔加了一个记号。
不是圈。
是一个小小的三角。
“这个三角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张最不牢。”
“中间那一截,记的人自己说她不确定。”
“所以它跟另外两张不一样。”
“不一样的东西,得让人一眼看出来不一样。”
他把笔帽拧上。
“今天钉这三张,不是要拿它们当结论。”
“是要拿它们当问题。”
“老师。”杜小满说。
“这些都是猜的。”
“对。”
“猜的东西钉在墙上,不怕人笑话吗。”
“怕。”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那您还钉。”
“因为猜的东西不钉出来,就只在我一个人脑子里。”
“在我脑子里的时候,它长什么样只有我知道。”
“我说它对,你们没法说它不对。”
“我说它错,你们也不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
“钉出来就不一样了。”
“钉出来,谁都能上来划掉一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图钉,放在旧课桌上。
“纸在桌上。”
“笔也在。”
“有想法就写一张,钉上来。”
“写什么。”
“‘在楼里’那个楼,你觉得是哪一栋。”
“要是猜错了呢。”
“错了就划掉。”
“划掉的也留在墙上,不撕。”
“留着才知道咱们排除过哪些。”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立刻动。
二十六个人,站着的坐着的,都在看那三张纸。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邱大川。
他从长凳上起来,走到课桌那儿。
他写字慢,写了差不多一分钟。
写完他拿着那张纸走到墙前头。
“钉哪儿。”
“钉在‘在楼里’底下。”
他钉上去了。
纸上五个字。
拆了一半那栋
“哪一栋。”温良问。
“学校后头那个院子里。”邱大川说。
“靠围墙那儿,两层,红砖的。”
“现在门窗都封了,外头围了一圈铁皮。”
“你怎么知道那栋。”
“我爸拉过一趟。”
屋里有人转过头看他。
“前年那栋要拆,我爸去收废品。”
“他拉了一车纸壳、旧桌椅。”
“拉完他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那楼里头还有一屋子东西没搬完,就封上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动过。”
“拆了一半,钱不够还是怎么着,就停了。”
“停到现在。”
温良看着那张纸。
“这一条我不知道。”他说。
“我来这个学校八个月,没进过那个院子。”
“这一条是新的。”
邱大川回去坐下的时候,屋里已经有第二个人站起来了。
第二张是三十一号写的。
教师宿舍楼
“为什么写这个。”温良问。
“您以前住那儿。”
“三年前那个人,是不是也住过。”
“老师住的地方,东西最容易留下来。”
“这一条我这儿有个东西可以补。”温良说。
“补什么。”
“三年前四月到十月,他不住学校。”
“他住这条巷子里。”
“就是我现在住的这一间。”
三十一号愣了一下。
“那……那这张就不用钉了。”
他伸手要把纸拿下来。
“钉。”温良说。
“可您都说了他不住那儿。”
“我说的是四月到十月。”
“四月以前呢。”
“十月以后呢。”
“这两头我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按平了。
“我知道一段,不等于我知道全部。”
“知道一段就把别人的划掉,是这半年我最怕的事。”
第三张是孟七七写的。
她写的不是一栋楼。
楼不一定在学校里
“这一条不是猜楼。”她说。
“这一条是提醒。”
“提醒什么。”
“咱们刚才排的五样,四样都在学校。”
“可他那句话里没有‘学校’两个字。”
“他只说了‘在楼里’。”
“咱们自己把范围收到学校了。”
“这是咱们自己加的,不是他说的。”
温良看着这一张,看了几秒钟。
“把这一张往上挪。”他说。
“往哪儿挪。”
“挪到那三张的旁边。”
“别跟底下这些排一起。”
“为什么。”
“底下这些是答案。这一张是尺子。”
“量的东西,不能跟被量的东西摆一块儿。”
孟七七把那张纸挪到上面去了。
挪完屋里有几个人小声说了点什么。
到这时候是八点四十。
墙上一共四张纸。
三张是词,一张是尺子,底下两张是猜的楼。
韩雪一直坐在长凳最里头那一头。
她今天来得很早,六点多就上来了,一直没说话。
八点四十二,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旧课桌前,拿了一张纸。
她写得很快。
写完她没有立刻走。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在正面底下又添了一行。
添完她拿着那张纸走到墙前头。
她自己拿了一颗图钉。
她钉的位置比别人高。
不是钉在邱大川那两张下面。
她钉在“在楼里”那三个字的正下方,紧挨着。
那张纸上头是三个数字。
四零二
底下那一行小字,站得远看不清。
温良走过去了。
他走到那张纸前头,低头看。
那一行是这么写的:
三年空着。一直有人交电费。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的手在那张纸的边上停了一下。
“三年空着。”他说。
“嗯。”
“空着的意思是没人住。”
“没人住。”
“水电用量为零。”
“为零。”
温良的手指落在那行小字的后半句上。
“可这儿写着一直有人交电费。”
“对。”
“用量为零,钱不为零。”
“对。”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他转过身,对着屋里。
“一间房三年没人用水没人用电,用量是零,这个正常。”
“可是电表还挂着,户还在,这个户就得有人管。”
“三年不交,早就停了,户也销了。”
“户还在,就说明每个月都有人往里头放钱。”
“放多少。”杜小满问。
“不用多。”温良说。
“十几块,几十块,够压住那个户就行。”
“这不是用电的钱。这是留着这个户的钱。”
他回头看那张纸。
“韩雪。”
“嗯。”
“这一条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他今天问的第一个直接问题。
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在看她。
她站在墙前头,一只手还搭在那张纸的下沿上。
她没有低头。
“我每个月都去交。”
屋里没有人说话。
“交了几个月。”
“不知道。”
“不知道是几个月?”
“我没数过。”
“那你每个月交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
那个数很小。
小到屋里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