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石堡北门只剩半扇。
另外半扇门倒在城外,门洞中还躺着十几具来不及清理的尸体。
周铁牛带人推来十二辆粮车,横着堵进门洞。
车轮全部砸断,车厢里填满石块和湿土。
秦川站在城墙上,俯身查看门洞。
“不够。”
周铁牛抹了把脸上的血:“再堵,咱们自己也出不去了。”
“留一条只容单人通过的缝。”
秦川指向城门右侧:“外面盖木板,下面挖坑。敌人若是撞开粮车,先掉进坑里。”
周铁牛咧嘴一笑:“这个俺会。”
玄石堡东墙被撞塌了两丈。
邓奎将五百名长矛兵调到缺口,又拆掉附近屋顶,用木梁在墙后搭起第二道防线。
程岳则带人在军械库里找到三架床弩。
其中两架弩弦已经腐烂,最后一架也缺少机括。
“能不能修?”
程岳蹲在地上,将几块零件拼到一起。
“给我半个时辰。”
“敌人最多一刻钟便到。”
程岳抬头看向身边几名旧卒:“那便一刻钟修好。”
苏晚照登上北箭楼。
三百弓手依次进入墙垛,箭壶摆在左手边,热沙、石块和备用弓弦放在右侧。
一名年轻弓手探头看向城外,手臂始终发抖。
苏晚照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拉回垛口后方。
“没有命令,不许露头。”
年轻弓手咽了口唾沫:“夫人,北狄真的有五千人?”
“你只需要看自己能射到的五十步。”
“那五十步之外呢?”
“交给别人。”
城外号角响起。
北方地平线上的火把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骑兵旗帜。
五千北狄先锋停在一里之外。
最前方骑兵向两侧分开,八百名步卒推着盾车和木梯走出军阵。
他们身上没有重甲,其中不少人甚至穿着大胤百姓的衣服。
邓奎看了一眼:“是北狄抓来的奴兵。”
这些人专门负责消耗守军箭矢、填平壕沟。
真正的北狄精锐仍坐在马背上,没有一人向前。
一名北狄骑兵来到城下。
“打开城门,交出苏晚照与镇北军战旗!”
“其余人可以留下全尸!”
周铁牛抓起一块石头便想砸下去。
秦川抬手拦住他:“让他回去。”
“为什么?”
“他回去,才能告诉主将,我们没有被吓住。”
北狄骑兵等不到回答,调转马头离开。
下一刻,低沉号角再次响起。
八百奴兵开始向城墙推进。
他们将盾车挡在前方,木梯平放在肩上。
后方北狄弓手跟随移动,箭头始终对准城墙垛口。
秦川没有下令放箭。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盾车已经靠近最外围土沟。
苏晚照抬起右手,三百弓手同时搭箭。
北狄弓手提前放出一轮箭雨。
“低头!”
羽箭撞在城砖和木盾上。几名动作稍慢的守军中箭倒地,惨叫声让其他新兵下意识后退。
苏晚照始终盯着城下。
五十步。
“放!”
三百支羽箭从垛口后方飞出。
第一排奴兵接连倒下,后面的人却被北狄士兵用长矛逼着继续前进。
盾车撞进土沟。
推车之人刚准备填土,玄石堡上突然响起沉闷弓弦声。
程岳修好的床弩终于被推上城墙。
粗大弩箭正中最前方盾车,木板碎裂,弩箭穿过四人,钉进后方地面。
“再装!”
程岳亲自转动绞盘。
北狄弓手立即改变目标,密集箭矢全部射向床弩。
两名旧卒举盾挡在程岳身前,盾面眨眼便插满羽箭。
城下奴兵趁机冲过土沟。
十几架木梯搭上城墙。
周铁牛抱起一块巨石,砸向最先靠近的木梯,梯子连同上面三人一起倒下,撞翻后方大片士卒。
东墙缺口也在此时响起喊杀声。
两百名北狄精锐绕开北门,从坡地冲向破损城墙。
邓奎立即压下长矛。
“第一排跪,第二排刺!”
冲入缺口的北狄士兵迎面撞上矛阵,最前方数人被刺穿,后方却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两丈宽的缺口瞬间挤满人影。
邓奎一刀砍倒爬上木梁的敌人,转头怒吼:“后排不许退!”
一名义勇新兵扔下长矛想逃。
段五不在这里,负责督阵的老卒直接捡起长矛,重新塞回他手中。
“后面是粮仓、伤兵和村民。”
“你退一步,他们便死一个!”
新兵看向身后。
几个刚从地牢救出的村民正在搬运石块,其中还有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
他握紧长矛,重新回到缺口。
北门方向,一名北狄勇士已经登上城墙。
他挥动弯刀接连砍伤两人,刚想占住垛口,苏晚照便从侧面冲来。
刀鞘撞开弯刀。
她没有拔刀,只用弓梢勒住对方脖颈,借着冲势将人掀下城墙。
“补住位置!”
两名弓手立刻举盾上前。
北狄第一次进攻持续了半个时辰。
城下尸体越堆越多,木梯也被烧毁大半。
北狄主将始终没有投入骑兵,只让奴兵与少量精锐轮番靠近。
第三次号角响起时,攻城者突然开始后退。
守军中有人欢呼,却被秦川立刻制止。
“弓手别追射,保存箭矢。”
北狄人退到两百步外重新列阵。
他们没有撤军,也没有搭建营帐,只派出一队骑兵绕向玄石堡西北山坡。
秦川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清点伤员,修补缺口。”
一名负责水井的村民却匆匆跑上城墙。
“秦都统,蓄水池出事了!”
秦川赶到蓄水池时,水位已经下降了半尺。
通往城外山泉的石渠不再流水,只剩几滴浑浊泥水从管口落下。
程岳将手伸进管道,摸到大量树根和泥沙。
“北狄堵住了泉眼。”
苏晚照走到池边:“城里的水还能用多久?”
村民脸色发白:“两千多人,再加上伤员和马匹,最多两日。”
秦川重新登上北城墙。
西北山坡上,数百名北狄士兵正在泉眼附近堆土,骑兵守住所有上山道路,弓手则占据两侧高地。
北狄主将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强攻。
八百奴兵只是用来试探城防。
只要切断水源,他便能等着玄石堡自己崩溃。
苏晚照指向泉眼东侧:“山后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可以绕过北狄骑兵,但中间要经过一段悬崖。”
“能走多少人?”
“三十人已经是极限。”
秦川看向正在山坡上扎营的北狄守军。
三十人。
一座有数百人防守的泉眼。
两日之后,北狄主力还会抵达。
“今晚子时出发。”
秦川转身走下城墙。
“他们想等我们渴死。”
“那便在天亮前,把水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