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沉默河与马拉河水域之间的荒原。
对于提丰来说,荒原并非用来形容偏僻贫瘠的土地,而是指不处于地脉节点网之中的地方。这些地方很少有提丰活动,即便有,也一般是未成年的野生个体。
在没有地脉支撑的情况下,成年雌性提丰的狩猎范围足以覆盖一大片沼泽地,数年内便能造成区域性的生态破坏。
如果仅仅只有一头成年雌性,这片水域还不算贫瘠;但这里有两头领主级提丰,以及两头壮年雄性。提丰们在夜晚隐藏在湖水下,袭击前来饮水的大型猎物,无论是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统统进了大蛇的肚子,进食速度快如风卷残云。
水域周围活动的大型动物也没有被放过。领主提丰饿极了便会爬上岸,靠着吐信捕捉环境中的气味残留,再靠震动锁定猎物。
两头领主提丰有着各自的捕猎区域。捕猎结束后,它们回到湖泊深处的洞穴里休息;那里有着微弱的地脉能量残留,杯水车薪,但好过没有。
“这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我的大人。”蕾娜从洞口游过来。
蕾娜,曾经托坎廷斯河的领主提丰。
但如今不再是了。蕾娜已经向艾米娅宣誓效忠,这里的地脉能量,也都是艾米娅优先享用。
“也许我们应该离开了,艾米娅大人。”黑暗中,提摩斯爬出来。
“嗡——!”马拉河的小地之子咆哮,震动使水塘水面出现密密麻麻的波纹。
而紧接着,白提丰的体温逐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在热感应里,体外只剩一团模糊的红绿热圈。
很诡异的是,珐穆“消失”了。
一些灌木与倒塌的树干被撞开一道口子,那头白色巨兽在山林间横冲直撞。小地之子不断发出低沉的吼叫声,直到接近芦苇湖的水域,这小地之子的咆哮声瞬间安静了。
震域中,心跳声越来越浑浊。
“你从遥远的凯尔图特低地来到那片水域,追查一头可憎者的线索,一头接近领主的红提丰——可憎者瑟兰。这家伙就曾经活动在那片荒原。”乌娜说,“你消失在了波纳河水域,你想这是您的功绩,处决了一头可憎者。”
你炉心微微震动,非常隐蔽;你清楚领主提丰对震动的敏锐程度。
“在他说出背誓者藏身于沉默河与波纳河之间的荒野,并且没有强大的地脉作为领主提丰的食物,你便想到了那里——雨林中,芦苇稀疏的地方可是少见。”
那是能让提丰感到恶寒的力量。
下一次来是雨季还未过去的时候,湖水半淹了那道岩缝;现在正是最干旱的时间段,岩缝里只剩下些湿润的泥巴与低洼水坑。
“如果往更远的地方去,你们很难找到地脉,哪怕是那种即将干涸的地脉。”马拉河说。
水鸟惊飞。
马拉河本该在那个旱季收获一个领主级的封臣,再收获一座位于境内的富饶小型地脉节点;可战争信徒迟迟没能在波纳河与沉默河点燃战火。白火家族追随着近八百头战争信徒,足以让边境天翻地覆。
那头百猎血裔尽力保持着沉默。
什么漩涡?这是在水底盘旋而下的巨型提丰!
“原来是那样。”乌娜说。
“嗯?”
你利用了死日铠军团,利用了蕾娜;你清楚,奔流之主会到查浩致来。马拉河比蕾娜阴狠得多,你故意放弃艾米娅,让奔流之主退入死日铠军团的包围圈。
湖岸边,芦苇麦穗被压低,蜿蜒巨影掠过;在昏暗的夜色中,白色铁鳞反射月光。惊动的水鸟低头,看见水面上的一截蛇躯,背脊隆起,浮出水面,剩下的大部分藏在水里,朝着湖中心游去。
“我的大人,我感觉您对这里很陌生。”乌娜说,掩饰自己突然靠近的慌乱。
你盯着蕾娜——那勇敢的家伙。
“既然这里是一座地脉节点,珐穆大人,您为什么放弃了这里?”
角落里的蕾娜被震动声吵醒,她不满地看了查浩致一眼。
白火赫尔修斯的沉寂,让查浩致的上一步计划无从施展了。
旱季到来之际,远离沉默河与查浩致两大水系的荒原河道收紧,许多地方只剩下干涸的河床。提丰的活动范围受限;能在陆地上活动,不代表提丰们喜欢在灼热滚烫的土地上爬行。
提丰在黑暗中靠震动捕捉环境轮廓,靠热感应发现猎物;而现在,震动与热量同时在你的视角中爆发——水底的震动犹如地震般轰鸣,水底升腾的温度犹如熔岩滚淌!
“过去算是,不过现在,乌娜阁下,您见到了,我已经拥有自己的领地。”
那种王权象征,还是越少的提丰知道越好。
入口很宽敞,珐穆从湖水里爬出来。
“我曾来过这里。在下一个雨旱交接的时候,那片芦苇湖有一座大型地脉节点。我巡游荒野,追寻地脉而来,打算将其选做自己的巢穴。”
你的世界被骤然爆发的高温光芒填满,那绚烂的高温轮廓宛若漩涡。
——边境之王!
这家伙究竟在做什么?
马拉河愣住了。
应该便是又被误认为是乌尔塔之金了。
“那您可以试着呼喊我的名字,乌娜阁下。”珐穆找到了这座藏在山丘上的洞口,入口的泥巴上留着蛇类爬行过的痕迹。
芦苇丛中,湖水荡漾。
而这头白色巨兽张开嘴,重新咬住猎物的脖子,调整之后又是一次重咬,将查浩致按倒在岸边。下半身鲜血四溅,半片完整的鳞片崩飞到蕾娜脸上,带着血迹。
深棕色的领主提丰来到水塘边。一片黑暗,无论是震动还是热感应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她垂下脑袋,探入水中,吞吐信子饮水。
两头祭司熟睡着。
到了那时候,白火赫尔修斯会替你把所有的东西埋葬在河流中。境内提丰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你们只不过是从边境水域退回境内的领主而已,还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嗡——!”小地之子低沉震动,她毫不客气地将身下的雄性抛下,朝着水塘游去。
水流再一次变化,铁灰色提丰从珐穆身边游过。百猎血脉的她已经嗅到了提丰的气味——背誓者们就在这里频繁活动,将周围的小型生物洗劫一空。
她嘶吼着,猛地摆动身躯,企图避开水底的威胁;可水面轰然炸裂,脖颈粗壮的巨兽从水中跃起,一口咬住马拉河的脖子。保护脖子的鳞片瞬间开裂,被利齿崩断,碎片随着马拉河的挣扎散落在水塘中。
托坎廷斯河的领主提丰孤零零地盘踞在角落;另一头艾米娅的领主身下却趴着两头雄性祭司。从震域捕捉到的地脉能量来看,艾米娅领主弱于托坎廷斯河领主:一头体力还算丰沛,另一头却能明显感受到衰弱。
珐穆在那里将劫火之子火还于火,并在圣火中完成了一次蜕皮。
在幽深的湖水中,气泡浮泛。她盯着水幕中游动的白色巨兽;身为百猎血脉,乌娜清楚,具备那种能力的提丰在族群中会有多么可怕。
被它们缠绕的马拉河醒了过来,她看向不远处的水塘。
换作以前,珐穆可说不出那种宗教含义极重的话;但经过祭司长与有光者的阴影修行,那种神棍隐喻他也能脱口而出了。
乌娜的猜测得到了珐穆的肯定。小地之子与之共鸣——何等纯粹强力的小地之子啊;她突然又觉得那头边境之王没那么可怕了。
震域朝着黑暗中释放,鳞片摩擦着两侧岩壁;随即,摩擦声被震域同步吞没。
空旷巨大的黑暗空间中,七枚跳动的心脏跃然出现在珐穆的热感应下。
水塘里有阴影在流动。那是阴影祭司布置的简易报警器;如果有其他生物试图闯进这座洞穴,便一定会经过这座水塘,雄性祭司发现之后便会向领主发出警告。
“那座地脉被一头青年死日铠点燃了,劫火卢卡斯之子。他在地脉的火焰中煅烧鳞甲,成长为一头成年死日铠;我杀死了他,放弃了这里——这里临近干涸。”珐穆说。
所以你来到了艾米娅,寻找马拉河的帮助。
问题是,一个雨季过去,战争信徒仍然没有渡过萨玫河;边境的硝烟仿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那座临近干涸的地脉节点勉强维持着你们的活动;可再这样下去,你们迟早会被逼疯。
……
“您也是一位游鳞?”查浩一下子感觉亲近了许多。
“你们需要活着回到去如湖,由诸位封臣见证背誓者被处决。所以在这里,我暂时会留下你们的性命,保证你们不是去见死亡之首。”珐穆回答。
水面冒着气泡,热气蒸腾,升起血烟。
那头庞然巨物居然只存在于眼睛与气味里;提丰最核心的几个感知器官都无法锁定他。
呼喊我的名字……什么意思?
但珐穆在潜入水中的过程中便将那些流动的阴影同化了;他对阴影的运用能力远远高于那种简陋的报警器。
那是瑟兰记忆中的芦苇湖。在湖心处的大山内部,有一座大型地脉节点,生长着荧核;不过荧核被劫火前代挖走,地脉被圣灰点燃。珐穆来到这里的时候,地脉已经临近干涸。
乌娜下意识照做,随即她突然想起了白提丰的名讳。
“这两位领主,您打算怎么做?”查浩问。
珐穆没在意乌娜的举动。他基因里的死日铠基因占比很低,尤其是在拥有死之日炉心之后,控制温度的状态下,高温地脉能量流动,很容易让眼睛变成金色。
旱季到来之前,湖水明显收缩,湖滩的泥坑里藏着没来得及回到湖里的鱼虾。
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查浩致的小祭司正在沉睡。
奔流之主的确喜欢你。
但仅有一瞬间,熔岩之目很快便沉寂下去。
她靠近珐穆。珐穆看向她,双眼在黑暗的湖水里散发着晦暗白光。
查浩本打算引路,但珐穆在陆地上爬得比她还慢。
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领主与祭司不是密不可分么?
珐穆穿过宽敞通道,进入岩厅。进水之后,岩厅内部留有一座数米深的大水潭;他就那样慢慢地游进大水潭里,一点又一点的涟漪微微荡开。
漩涡?
乌娜亲眼看见那位边境之王从自己的震感里消失:眼睛还能看见他,但震感已无法捕捉;哪怕她能意识到珐穆就在后方活动,震感的反馈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在两位阴影祭司与蕾娜的注视下,马拉河被拖进了水塘里。
珐穆更清楚:湖水上,震动被震域覆盖,他们的对话声被限制在了湖底。
乌娜只听到珐穆的鳞片上传出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随即,爬行速度快得不像话,简直就像一道从山上冲向山脚的白色泥石流。
果然,乌娜被微微镇住:“需要我做什么?”
从一座能量丰沛的小型地脉节点到食不果腹,那种落差是领主提丰难以适应的。你们必须不断地进食、去捕猎,用血肉将胃部填满,才能勉强忘却地脉能量赋予你们的美好感受。
她隐约间从这颗狰狞脑袋上见到熔岩般的光亮。
看着漆黑的溶洞,感受着稀薄的地脉能量,莫名地,马拉河感到有些焦躁不安。
马拉河才是真正的背誓者。
她一直都在感到不安,总觉得大祸临头;但眼下也无处可去了,这里是最好的去处。
珐穆搅动泥沙,水上浑浊一片。
珐穆在水底观察着。
某种意义上,蕾娜当初好歹与死日铠军团交手,在感受到明显的力量差距后丢弃领地逃亡;在那个时刻,蕾娜所犯下的罪孽还不足以要她的命。只是她太害怕了——提丰法理的确不会置她于死地,但她无法逃脱来自奔流之主的审判。
“那是两位领主,以及它们的两位小祭司,我的大人,单独进去风险很高。”
“见证。”
距离拉近之后,那光亮又消失了。
这是什么?
……
珐穆游进湖水,查浩只能紧紧跟在身后。一旦珐穆离开自己的视线,乌娜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找到他的具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