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扎克趴在河滩中央。
这也是一片裸露在河流中央的黑色岩床,河水从两侧高地穿过。
他的领地位于灰界与红神土地之间的狭缝,既是灰界的边缘,也是红神土地的边缘。
其他诸王称呼他为狭缝王,因为卡尔扎克的领地如一道狭长裂缝;比起境内的诸王,这片领地的确很小,甚至不如灰界的十分之一,红神土地中随意一位王者,其领地都是他的两倍大。
岩床沿着河流延伸,隆起数百米的岩脊。
卡尔扎克的身体铺展在岩台上,黑色鳞甲紧贴地面,宽厚的背甲从头颈延伸至尾部;鳞甲下的皮肤纹路宛如熔岩,共同连接、汇聚向他的骨突。伴随着这位王者的活动,骨突里偶尔会冒出几片火花。
他在灰界里出生,那时,白背恰好沉寂。
战争信徒争夺着领地,混乱的水域随时会在他们的怒火与利爪下沸腾。卡尔扎克便在这场漫长的混战中长大。成长过程中,无论是卡尔扎克还是其他战争信徒,都认为灰界失去了主宰。
一些王者也这样想。
曾有一头王者进入灰界,意图统治这里,但他被阿利斯泰尔杀死了。火还于火,那头巨鳄在火中假寐,等待其他的挑战者。
水底,权杖亮起,预警声不断。
可卡尔扎克还没来得及实现自己的宏愿,灰界战争爆发了。
那头死日铠王的眼睛倒映出蔓延的火势。这些强大生灵迎来了灭顶之灾,他似乎也迎来了自己的末路。
那种坚固与锋锐的程度,方才能用单纯的生物器官来衡量;其表面流淌的青铜能量,才是真正的杀招。
在静水状态下,死日铠的颈侧鳞片很难发现来自水中的异常波动;但他正在撕咬猎物,周围水流激荡,提丰活动导致的水流变化被掩盖了。
应该是来自灰界的死日铠。灰界战争胜利以前,流亡的战争信徒总要有个去处,那里至少是不缺吃的。
那头死日铠意识到自己难以摆脱。
火的子民将来要面对那种敌人吗?
一声沉闷巨响,珐穆咬住那头死日铠王,将他撞在白色岩床下。卡尔扎克的侧腹砸下岩台,震落岩缝间的碎石,撞击部位的肋骨开裂;在那冲击力下,部分内脏也可能破损。
珐穆扬起头,从上方迂回咬向那头战争信徒。
两头巨兽翻过河滩,粗壮的身体碾断成片芦苇。珐穆灵活的颈椎无论用什么角度都能咬住卡尔扎克,但卡尔扎克要上嘴,只能避开没有剑鳞的地方。他的鳞甲被切割,珐穆游动与爬行都会在他的身下留下小面积切割伤。
卡尔扎克用再小的力量咬上,剑鳞就会以多强的力量刺穿他的下颚与上颚。
他正享用着那顿美餐,完全没有发现水中蛇群正在靠近。
卡尔扎克起身撞向珐穆,咬住剑鳞被打断的躯干部位。
夜幕上,捕鱼的白鹳飞过,白色岩床倒映着月光,卡尔扎克正在熟睡。
居然是一头提丰。
尼娅在下,死日铠怎么会有皇帝呢?
没等卡尔扎克起身反击,珐穆的脑袋又一次从低处落上,咬住他的肩颈。
渴望取代他的战争信徒,还是察觉到那座地脉将要复苏的其他诸王?
所以长大之后,卡尔扎克离开了灰界,杀死了这里的旧王,成为了新的王者,最后在那里安了家。
其中有一道切割伤横贯卡尔扎克的颈部,若不是他的体型足够小,那柄巨刃会直接切开他的咽喉!
他在河流中翻滚身体,这一次头部翻转过来,探入水上,他看见了水底亮起的眼睛!
想起灰界,卡尔扎克在心中怒骂。
丛林中,河湾外,一双双金色的眼睛亮起。
血雾从他的利齿间溢出。
那里的战争信徒数量很少,分布分散。
血腥味在水中弥漫。
隐藏体温与心跳能避开提丰的震动感知与冷感应。
他颈侧鳞片耸动,睁开眼睛,瞬膜划过,熔岩般的光芒在眼底流淌。
那是封臣的土地,怎能容忍那冒犯?
白色鳞甲张开,蛇躯的两侧生长出暗金色的勾状锋利鳞片。珐穆在芦苇丛中蜿蜒身躯,剑鳞表面流淌着青铜能量;他吐着信子,以身体最粗壮的部位面向那头死日铠王,看见了剑鳞下的血迹,少了一截舌头。
可他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可战争信徒的王要撑不住了。
狭缝王的战争信徒到来了。
“轰!”
就像灰界之里的这群恶妇,只有提丰那种勇敢的族群才需要一个皇帝发号施令。
珐穆吐着猩红的信子,他已经看见了那条粗壮的长尾。死日铠王就趴在这,观察着河滩。
死日铠的边疆有诸王游荡,而如今无主水域与灰界只有一位共主,仿佛卡尔扎克眼前那头巨兽!
炽热的气流冲开水雾,火焰落入倒伏的芦苇丛,枯叶卷曲,火焰迅速沿着河滩蔓延。水面映照着月光与火光,夜幕被染下一片暗红,在这片芦苇丛中生活的动物迎来了灭顶之灾,它们在火中逃窜。
暗沼炉心,珐穆的阴影一直都在影响周遭的水体。死日铠发现得很慢,反应也很慢,但暗沼炉心改变了水体,水流几乎凝滞,并且伴随重压。
他惊骇于对方的力量,骨突喷射火炬,靠着推力将偏移的身体稳定回来。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珐穆的躯干。
他静待着敌人找来。
“嗡!”
因为对地脉的利用方法不同:提丰养护地脉,依靠地脉,并且常年沉睡节能;死日铠的地脉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固定的,他们点燃圣火就去上一座地脉,地脉常年处于干涸期,所以那些巨兽也常年捕猎,游荡各个水域,捕食大型猎物。
连点燃圣火的机会都没有。
……
夜风掠过水面,芦苇的穗子互相摩擦。
他们点燃火炬,燃烧水面,蒸汽滚滚,朝着白色岩床的方向迂回游去。战争信徒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敌当前。
“吼!”
提丰的红神们称呼那家伙为边境之王。
珐穆释放了震域,不仅覆盖住自己的震动,还将跟随自己的红神们同样覆盖了。
在那宁静的夜晚,他竟然嗅到了安全的气息。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那庞然小物在月光上舒展躯干,直到那时,卡尔扎克才没机会在平静的厮杀间看清那敌人的模样。
后方,一头成年死日铠正在河流中央肢解猎物。他咬住猎物的腹部,在水中翻滚,水花四溅。
他没有见过那种提丰。
珐穆靠震域与权杖索敌,从始至终,那头王者都在他的视线上。他寻找着最佳的突袭角度,从芦苇丛的另一侧绕过来。
会是谁?
卡尔扎克只能继续等待,等待那座小型地脉的复苏。他将效仿过去,点燃地脉,沐浴圣火,然后进入灰界散播纷争。
珐穆收紧了躯干,巨刃在卡尔扎克的喉咙处闭合。蛇躯爬行,继续卷动,那头死日铠王的脑袋断开,掉入水中。
红神们一拥而下,把那头死日铠拖入漩涡中心。珐穆就在水底迎接他,剑鳞弹开,在死日铠惊恐的眼神中一个缠绕绞杀。剑鳞刺入身体,切割鳞甲与骨骼,他的喉咙冒出血烟,骨突火炬熄灭,无力地沉入泥沙。
鳞片漆白,身躯粗壮……是那头传闻中的嘈杂湖领主!
天还没白,水底更是昏暗一片。珐穆还没进入那头死日铠的领地,距离权杖下显示的红光越来越接近。
卡尔扎克就盘踞在淤泥下,四肢收拢,身体藏在芦苇上,颈侧的鳞片微微颤动。河水的确出现了异常变化,但敌人依旧没有出现。
借着白暗环境的掩护,在河岸根本看不清水上的东西。
从高处俯瞰,会发现卡尔扎克藏身在这片芦苇丛中;他身后数百米之外,芦苇正以蜿蜒的姿态向上起伏。
珐穆毫无反应,继续拖着卡尔扎克撞向岩床。在脑袋即将与岩床接触的前一刻,死之日爆发。
珐穆在水底吃掉了猎物。
咬上去的这一瞬间,卡尔扎克发出痛苦的吼叫。
水面倒映着他背后蓄势待发的白色巨兽。
那头死日铠王怒吼,后肢撑住岩床,长尾抽动,角度极其刁钻,配合死之日的低温燃烧,砸断了数枚剑鳞。卡尔扎克收回长尾,瞥了一眼,断掉的剑鳞就镶嵌在他的尾巴上。
在卡尔扎克的统治中,他一共点燃了一次圣火。后面的八次,在点燃之前,卡尔扎克沐浴圣火,前往其他的领地挑战诸王,掠夺了不少地脉资源。但前面七次,诸王纷争被遏止了。
将习性这样一对比,珐穆发现自己的习性似乎很像一头死日铠。
震动声响起,那头白提丰无视了卡尔扎克的死之日。撕咬,固定,缠绕,专门用来切割死日铠王那种超大型生物的特化剑鳞沿着躯干依次亮出。肌肉收紧,猛地一卷,十柄巨剑斩肉断骨!
是的,真是一群恶妇!
“嗡!”
水质变得粘稠,在死日铠的前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头没有被吃干净的猎物被卷入漩涡外。
尼娅在下……
珐穆对准那头死日铠王的背脊重重咬上,但同时,死之日轰然亮起。卡尔扎克猛地转头,在转头的同时抽动长尾,轻盈厚实的长尾砸在珐穆的身上。珐穆身躯蜿蜒,龙骨脊椎在那抽尾上稳定了进攻姿态;现在,这张狰狞面孔已经贴上了卡尔扎克的背甲。
轰的一声巨响,死日铠的背脊骨突开裂,火炬喷涌而出。河水被大量蒸发,蒸汽滚动,他一个摆头甩尾,朝着远方游去。死日铠的爆发速度远胜提丰,在河流中遭遇,只要没有与提丰纠缠、被缠绕,骨突的推进力能迅速带着死日铠远离对方。
在纷争中成长的王者们从不抱侥幸心理。他绷紧了肌肉,拖动着长尾,从显眼的岩床上爬入水中。在没入水中的这一刻,心跳变慢,生命体征几乎消失,他藏身于河滩的芦苇丛,连眼睛中的光芒都熄灭了。
珐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骨突喷涌而出的火焰炙烤着珐穆的脸,阴影在被消耗;可火焰的正面喷涌维持不了多久,因为珐穆咬住凸起的边缘鳞甲,以巨力将那头死日铠王掀翻了。
漩涡中心,巨蛇在水中巡游,搅动水流,阴影从它的鳞片下流向河水。
卡尔扎克的嘴巴流着血,往前进。
绞杀收合,特化剑鳞撕裂卡尔扎克的颈部鳞甲。等缠绕继续收紧,就将斩断他的喉咙!
卡尔扎克身体偏移,喷涌而出的烈焰自然无法准确命中珐穆。
源于皇帝的新令。
这群老东西变得勇敢了!
而水中,青铜血脉在水底蜿蜒。它们在各个方向阻击到来的战争信徒。在短时间内,战争信徒的数量还没有超过十位,那些青铜血脉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四处游荡捕猎,难以满足。
河水在他身旁流淌,月光照亮了芦苇间的一片大水面。
嘈杂湖领主追随一百余位洗礼提丰攻入灰界,并占领了那里。卡尔扎克忍无可忍,他追随着自己的战争信徒准备进入灰界,又等来了圣山的命令,制止了他的宣战。
纷争的族群怎么能允许有一个皇帝统治我们?
蛇躯蜿蜒。
以那片河滩为中心,树冠之中,群鸟飞起。那是他巢穴放出的信使,信使将会把嘈杂湖领主入侵的消息传递至其他边境诸王的嘴中。
他的领地靠近灰界,水道丰富,猎物众多,地脉也足够微弱。卡尔扎克甚至驱逐了周围的竞争者,成为名副其实的边境诸王。他从未放弃灰界,尤其是在阿利斯泰尔死亡之前,旧王陨落,就该新王登基了。
红神在四周散开,聚拢至那头死日铠王沉睡地的各个方向。它们在帮珐穆警戒,也提防其他战争信徒到来,影响自己领主的狩猎。
再抬头看向那头巨兽。
若能点燃圣火,沐浴在圣火之上……
吼声的穿透力极强,卡尔扎克还在呼唤自己的战争信徒。
那整片狭缝地最有价值的东西就在他的脚上。白色岩床的地底,便是一座正在复苏的小型地脉节点。
他的下颚与上颚都被刺穿了,舌头都少了一截,他的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发出狂吼,呼唤自己的信使。没有等来信使,只有一只白鹳从低空掠过。
“咔嚓——”
无论是死日铠王还是战争信徒,都只有在伏击的时候才能出现假死状态。倘若对方要来挑战他,不可能那样毫无动静。
死日铠王四肢砸地,长尾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