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其余八位外姓练气修士便赶来这里。
“相信大家也都知道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主家有难,到各位出手的时候了。”
情况紧急,宁随也就没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
“龚管事多受倚重,萧家出事了想要帮一帮主家,我们都能理解,只是我们平日拿的资粮和龚管事比不得,就没必要做到这份上了吧。”
“况且萧家自己也没有打开衔忧峰大阵,那我们又有什么必要去救这些凡人呢?”
“忠犬急着表忠心,干嘛把我们拉下水,你若想救这些凡人便自己出去,别把我们给害死了。”
“就是就是,我们一年才多少供奉啊,就让我们去玩命。”
……
听到宁随想要打开阵法救下那些凡人,这些外姓修士立马就不干了,一时间都在攻讦宁随,认为他在绑架自己等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不对劲,一群练气怎么敢进犯萧家领地,而萧家又怎么可能坐视这么一群宵小在这里放肆,还将自家凡俗子弟拒在门外。
这时候打开阵法,和直接向对方宣战有什么区别,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呢,他们这些杂气修士去阻挡对方手持筑基法器的修士,完全就是螳臂当车。
宁随眉毛一挑,也没急着反驳,反而像是在提醒对方地说道:
“我想各位还没搞清楚状况,萧家若是亡了,你们苦守在阵法里难道就有活路?不过是拖延一下死期而已。”
“而萧家要是挺过去了,又会怎么看待你们?各位该不会还在做什么法不责众的春秋大梦吧?”
“如今我们唯一的生计,就是打开阵法,只要撑到萧家凡俗子弟进入大阵,我们不光可以活命,事后萧家更是大大有赏。”
宁随话音一顿,冷着眼扫视一圈,平静的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而且我想你们搞错了什么,我不是在同你们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们的。”
说完,宁随便从储物袋中掏出大阵令牌,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直接关闭了阵法。
“别,有话好好说!”
“龚管事三思啊!”
……
大阵的屏障渐渐消失,底部的阵纹失去灵机供应,彻底黯淡下去。
“在萧家子弟完全进入大阵之前,阵法是不会开启的。诸位,拼命吧。”
他深深望了这些外姓修士一眼,便没有再管他们的想法,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法力在周身激荡,凭空托举起宁随,他再次适应一下,便‘直直飞向天空中矗立的镗金门修士,尽可能拖延住他们。
从他决定关闭阵法,打开大门时,他便只有这条路可走,除了他自己,不可能再指望其余客卿同他一起送死。
只有他冲上去了,这些人才敢稍稍冒险去接送凡人。
而且,如果他不冲上去与敌人搏命,深入敌腹,那么这些人没准会杀了他夺取令牌,再次开启阵法,将这些凡人留在外面等死。
余下八位外姓练气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加掩饰的迷茫。
“你说…我们要不要直接把他杀了,把令牌夺过来再开启阵法。”
一个练气两层的外姓修士压低声音说道。
“蠢货,你没看见他直接冲着镗金门修士去了吗?”
“那岂不是更好,只要我们与镗金门修士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不是更快吗?”
“你算了屁,人家只会连你一同砍了。”
“行了,眼下我们已经被这家伙堵死了其他的路,反正他已经冲上去拖延镗金门修士,我们加紧把这些凡人送进来,也好早点开启阵法。”
几个外姓修士争吵一番,发现宁随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留足思考时间,也没有给他们拒绝的余地,只能按照宁随说的去做。
八道流光分别冲向人群,这些修士一边祈祷宁随能撑更久,一边加快速度运送凡人,速度不知快上了多少。
……
宁随手握萧家所赐的练气法剑,横身拦在前路,挡住三名窥见冠云峰阵法闭锁、意欲趁乱劫掠的练气修士。
“诸位,就此止步吧。”
他手腕一转,法剑平横胸前,身形如峙立孤峰,平静地语气里却透着一股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然。剑锋寒芒映着眉眼,二十七岁的凌厉仿佛又回到他的身上。
……
【其实你和那些不受重视的外姓客卿不一样,你有的选。你是冠云峰坊市的二把手、是萧家的摇钱树、更是新一代天骄萧如誉的挚友。】
【你完全可以将那些凡人置之门外,就像萧家他们自己一样。】
【哪怕萧家事后清算,你顶多也就受点口头上的挂落,略微有些对不住萧如誉,但是大概也就轻拿轻放过去了。】
【但是每当你这么想的时候,灵魂深处却总是在抗拒。】
【好似有什么你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在无声地阻拦你。】
【那会是什么呢?】
【你不止一次反问。】
【你在过往里找到了答案。】
【你天生早慧,懂事的比村中所有人都早。】
【学什么东西都快,也总能蹦出一些超脱格局的念头。】
【但与那些智慧一同出现在你脑海里的,其实还有一个难以言喻的东西,那就是道德。】
【其实你想要修仙,你有很多办法,以你的智慧,你可以在更早开始修行,毕竟这世上又不止萧家一个修行世家,也不止一个家族缺种植灵稻的胎息小修。】
【只是当你行商走过那些世家治下的领地,看到的却满是人间疾苦,而萧家治下领地,百姓至少是富足的,是幸福的。所以你选择了萧家,而不是萧家选择了你。】
【就连那羞辱过你的散修也是一样,也是你精心挑选,认为颇有道德之人。其实真正的散修可不会有耐心听你说完那些话,更不会只是羞辱你两句,杀掉你都算便宜你了】
【那为什么你会骗萧如誉呢?】
【因为你知道君子欺之以方。】
【而且……那些话也不见得就是谎话,你当时只是想迎合他的想法,但那些话却是脱口而出,仿佛先前就在你的脑海里】
【而你意指有种预感,你所描绘的那个场景,总有一天会应验的】
【现在,这一切如期而至了,你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分叉口处。】
【你突然迷迷蒙蒙中感觉有一道目光,模糊但又亲切,穿过遥远的时空,默默注视着你。】
【你蓦然生出明悟,那是你的来处、是你智慧与道德的来源,也是你自己。】
【前半生那些怪异的地方都有解释,你与他的本质你一览无余:你们本是同一。】
【你没忍住开口问他:】
【“你希望我怎么做”】
望见光幕上那句问话,宁随先是微微一滞。眸光轻轻晃动,多种情绪在眼底交织:发自内心的认可,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还有全然的理解,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否认。
他缓缓垂下眼眸,压下翻涌的心绪,唇角浮起一抹释然的浅笑,声音温和而笃定,他说:
【“这是你的人生,不必问我。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那句话就像宣判一样,你感到某个一直压在身上的东西被移除了,你浑身一轻,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的人生…”】
【你细细咀嚼这四个字,越品越有味,哪怕眼前只剩羊肠小道、一条死路而已,你也骤然有种天地辽阔的感觉。】
【你轻笑一声,提着那柄几乎没怎么碰过的法剑,坦然地飞出了大阵,哪怕这无异于找死。】
【你犹如螳臂当车,拦住了赶来的镗金门修士。】
【一身法力犹如江河涛涛,在你体内暗暗激荡,你使出仅仅翻阅过几次的《玄水剑诀》,撇脚滑稽,却一往无前】
【那三名镗金门修士一惊,连忙横刀招架,却发现你的剑法虚有其表,根本不知如何使用,如何应敌。】
【三人看穿了你斗法经验的稀薄,用起剑来尽是些搏命的招数,摆明了就是想要以伤换伤,他们没有和你拼命的打算,只是一击即退,游走缠身,不断消耗你。】
【而且你此时的修为不过练气五层,还未达到“浩瀚海”最强势的阶段,你身上很快就挂彩了。】
【唯一让你觉得宽慰的是,你的天赋一如既往的不错,即便你几乎从未斗过法,即便这《玄水剑诀》你几乎从未使用过,但你却在战斗中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起来,并且快速掌握。】
【那三人越打越心惊,你在战斗上惊人的学习速度让他们感到有些悚然,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一开始在装糖。不过好在你身上的伤口越添越多,状态明显下滑,那点补充的战斗经验不过杯水车薪。】
【但你无所谓,你此前搏命的姿态只是做做样子,你真正的目的是多拖住他们一会,这是你唯一能做的。】
【终于,有其他的练气修士注意到了你们这边的异况,加入了战场,这让你本来就糟糕的状态雪上加霜,你渐渐无力招架,状态愈发低迷。】
【“要死了吗?也好,因缘而得法,应缘而求死,不失为一个好死法。”】
【你坦然地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结局。】
【垂死边缘,你回头望去,看到凡人差不多都进了大阵,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你开启阵法,屏障再次升起,只是这一次,你不在里面了而已。】
【在最后的最后,意识即将回归的那一刻,你隐隐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你的名字,好像…好像是如誉的声音。】
【‘希望他冷静些,不要做傻事……’】
【你死了。】
【分魂已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