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机会!”
凌沧活了两百余载,生死搏斗不知几何,目光老练毒辣,一眼便瞅准蛇妖被宁随岭势镇得身躯僵滞、片刻无法腾挪的空当。
‘恨江去’
他不在保留,丹田中的法力如奔洪倾泻而出,靛色法袍被自身浩荡水劲吹得猎猎狂响,衣袂翻飞不休。
身后虚空陡然浮现一道横贯江面的浩瀚江河虚影,浪涛翻涌、水光粼粼。
他指诀飞快交织捻落,整片广灵江竟受仙基之力牵引,刹那间静滞不动,奔涌浪涛尽数平息,滔滔大江宛若一口千年古井,再无半分波澜起伏。
“道友,借势合围!”凌沧扬声朝崖间蓑衣身影高呼。
宁随斗笠微微轻抬,淡淡颔首,无需多言,二人早已心照神交。
‘据岭中’三字自他心底默运。
江岸两侧嶙峋崖壁受他仙基催动,寸寸无限拔升,如天神劈下的两重巨屏;脚下河床同步深深塌陷,化作千丈幽杳深潭,涧底幽暗难辨深浅。一高一陷两险相叠,硬生生将整片水域挤压成一方囚笼。
一岭一水两道仙基完美联动,往上是巍然崖壁,往下是幽杳深涧,前后广灵江凝滞,再也不受泾龙王调动,蛇妖进退皆被封死,四面八方再无半分突围空隙。
一旁的苏隐此刻方才如梦初醒,心头暗惊后怕,方才自己一时心绪纷乱险些坏了围剿大局,万幸宁随及时出手,未曾酿成灭顶之祸。
他不敢再分神,凝神掐动印诀,体内灰雾般灵力尽数腾起,仙基「长云暗」全力铺开,原本薄淡阴云骤然扩张蔓延,整片天穹尽数覆上一层沉暗灰白,日光彻底被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压抑昏茫。
就在阴云遮蔽天际的瞬息,漫天细碎寒丝倏然漫天飘飞,绵密如织,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江域。
柳清漪蓄力许久的术法,终于尽数施展而出。
“广寒煞!”
月白纱袍的女子双目骤然睁开,唇间吐出一缕凝霜白气,白气浮空不散,转瞬凝结成片片寒霜。万千寒霜似通灵性,循着白玉拂尘指引的方向,似慢实快地铺天盖地压向蛇妖。
这并非寻常落雪,乃是府水弱水凝冻而成的寒丝冰针,无厚重雪棱,皆是纤细锋利水冰之形,密密麻麻劈头盖脸砸落。
叮叮锵金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江面!寒冰丝撞在青黑鳞甲上竟如利刃劈击金铁,脆响不绝。
无数冰针顺着鳞缝穿刺而入,轻易撕裂厚甲,在妖躯上刺出密密麻麻创口,可寒气紧随血脉蔓延,伤口转瞬冰封,血肉冻成冷硬脆块,每一动都撕扯剧痛。
“要不是你,我早就逃脱了……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蛇妖剧痛钻心,庞大身躯疯狂扭曲,十丈长尾狠狠狂扫江面,浪沫飞溅。
自知今日绝无生路,它目眦尽裂,猩红竖瞳满是狰狞疯狂,不管不顾、拼尽残存全部法力,嘶吼着直扑宁随的方向,临死也要拖一人垫背。
‘死到临头也不曾有半分悔意,没有半点求饶动作吗?’
它嘶吼着朝向柳清漪扑去的模样在宁随脑海中定格,却勾起宁随埋藏多年的记忆。
七岁那年他灵窍初测,宗门老祖眼中噙着恨,将他父母死因告诉了他,他能感到这个慈祥的老人不愿他被困锁在这个目标,但也察觉了他隐隐的期待:
勿忘血海深仇。
他虽然未曾见过他们,说什么感情那也有些虚伪,但这确乎是他为数不多能做的,于是在他突破筑基后期后,他一边四处寻访紫府突破机缘,一边遍寻此獠踪迹,想在冲击紫府之前了此间尘事。
斗笠之下,宁随原本淡漠的面容一点点覆上寒霜,沉寂多年的眼底罕有锋芒乍现,冷冽刺骨。
他右手缓缓搭上腰间刻满岭纹法剑的剑柄,绵长静气徐徐自口鼻吐出,周身灵机缓缓蓄势攀升。
“锵——!”
清亮剑鸣裂云而起,一道裹挟灰褐岭光的剑光冲破阴云,自两崖夹缝间笔直垂落,巍峨山势附于剑锋,封死蛇妖周身每一寸腾挪躲闪的生路。
‘嶂渊剑法’,这个宁随融会贯通自身剑道所学,创下的剑法,在寻常修士手中施展不过平平。
可在他自己手中,借「据岭中」仙基相辅相成,剑光兼具群山巍然沉厚之势,又藏深涧幽险之威,一山一渊之力尽汇一剑,不留半分生机。
剑光顺着寒冰的纹理,直直地砍在这蛇妖最脆弱的部位。
一颗硕大的蛇头冲天而起,血液似瀑布一般从断颈处喷洒出来,十余丈的身躯无力垂下,砸在江面上掀起惊涛骇浪。
“……”
宁随悬浮在半空,沉默地注视那具尸体,没有放松警惕,刷刷又补上几剑,看那蛇妖彻底被分成数段这才作罢。
见这蛇妖彻底死透,凌沧等人松了口气,连忙抱拳道: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不然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了。”
一旁的苏隐有些羞愧的低下头,不太敢去看自己师父。
宁随却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回礼道:
“只是略尽微薄之力。”
宁随没有挟恩图报,强行索求其他东西,这让凌沧心里紧绷的心稍稍放松,虽然对方哪怕狮子大开口,他也肯定会想办法满足对方便是。
他的面色缓和下来,谦让道:
“这蛇妖身上的战利品,道友先取,我们挑剩下的。”
有些讶异地看了凌沧一眼,行正道者总是惺惺相惜,遇到高尚者第一反应是珍惜,而不是觉得这个人好欺负,宁随索性也玩上客气:
“我只不过是堵住他的逃路,补上最后一剑罢了,若没有你们先前的消耗,我想要杀它,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两边人都欣赏对方的做派,一时间都推脱起来,显得其乐融融,索性也不谈先后,哪方看上了直接拿就行。
宁随挑了蛇妖的头,想要拿回去祭祖,还在那蛇妖的口囊中发现几个储物袋,又取了几个灵物,剩下的也没什么太值钱的,就都给了对方。
“还不知道友名号,道友行事光明磊落,我怎么会没听说过。”
宁随没在意对方的恭维,轻笑着回答:
“在下不过一散修,如果真要说在下的名号……唤我忘川即可。”
一旁的柳清漪徒然睁大眼睛,有些惊喜地喊道:
“忘川?你就是那‘涧岭客’?”
宁随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给他取的外号,不说给他取个‘金庚罡弦’这样霸气的名号,至少也要做到‘殿阳虎’那种程度吧。
结果因为他常年奔波,又一直喜欢待在岭涧处修行,行了些好事,用壑泉回生的神妙救下几人,就有一些好事者给他取了个这么难绷的名号,还广而告之,现在他想拒绝这名号都做不到。
他有些难以绷住地说道:
“不过是一些好事者随手取得外号罢了……不说这个,你们呢?我看诸位功法精妙,术法高深,应是仙宗嫡系吧。”
宁随赶紧想办法规避这个话题,如果不能的话,他就得想办法逃离这里了。
柳清漪没管在一旁面色有异的师尊和师兄,开心地向他介绍自己一行人。
“我们是沧漷山的弟子,我可和你说啊,我家老祖是紫府真人,你哪天到我们宗门作客,我一定以座上客之礼来招待你。”
‘这孩子怎么问一句就把自己老底都给揭了。’
宁随一面又惊讶于这位仙子竟然是紫府嫡系,一面有些汗颜地想到。这位仙子看上去清冷不近人情,未曾想一开口就透露出“纯真”与无害的本质。
“咳咳,那个,我这弟子素来受宠,少有出宗走动,这次除妖也是好奇想跟着我们,这才有这样的……性子。”
凌沧有些赧然地说道,连忙把柳清漪拉到后头,暗暗瞪了她一眼,但她貌似并没有看见。
“我这弟子早两年听了道友的故事,神往已久,这才失了分寸,还望道友见谅。”
“嘿嘿,不光我想见你,我师兄也很想见你呢,对吧师兄,嗯?师兄?”
柳清漪嘿嘿傻笑两声,又连忙抓过一旁的苏隐,热情地向他介绍,结果发现苏隐现在苦着张脸,神情颓废。
宁随有些悲哀地看了眼对方,没有顺着少女的话头往下,而是对着凌沧抱拳道:
“无妨,这也算…赤子之心了。”
说完又朝着柳清漪、苏隐二人抱拳:
“多谢道友抬爱,只是这厢还有琐事未了,只能等此后有时间再到贵宗作客了。”
三人连忙回礼,苏隐的脸色也稍微好看一些起来。
看着宁随驾风离开,身影逆着广灵江上游逐渐缩小,直至消失。这时候柳清漪才好奇地问道:
“师兄,为什么你看到忘川道友一点也不激动啊?你不是也很想见他吗?”
苏隐刚刚好起来的脸色又垮了下去,恹恹地说道:
“但也不能是这种时候啊……至少,至少不能是你在场的时候……”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变成了蚊子叫,听得一旁的凌沧白眼越翻越高。
“够了,苏隐,此次回宗门你给我好好反省,还有你,笑什么?你也得好好管住你那张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