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翻覆,弹指之间,已过去七年之久。
在宁随不懈地教导,加上练气资粮没有间断的灌注,江乘舟很快就练气圆满,眼下正在闭关突破筑基。
而这七年里宁随除去教导江乘舟,绝大多数时间被他拿来修行秘法,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秘法修行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原以为需要花十五年修满的三道秘法,‘习坎’、‘从险’和‘勿用’,如今只用了七年就已经圆满。
但他只是稍作思考,就理解其中的原因。首先就他研究过的六道紫府功法里,‘入坎窞’或者说‘据岭中’真得十分适合作为第一道神通进行修行,尤其是对于宁随。
所谓入坎窞,便是习坎入坎,失道凶也。为水,为陷,为险。习坎,上下两坎相叠,重险叠至,险中又险。
对应在八卦中,便是初六爻,本身柔弱,身处凶险最底层,一步踏错,直接跌进坎窞,进退皆困,暗合筑基突破紫府时的凶险,不成功便死的困境。
但是这些都不是险境本身必凶,而是“失道”才招致坠入坎窞。并不是说半点动作都不许,而是提醒不宜妄动,不动则已,动则必须功成。
而除去作为第一道神通修行的加持,入坎窞还与宁随的处境暗暗相合。他卡在筑基,无紫府功法时,进无可进;以筑基之身,行骗紫府之时,便又是退无可退。上下两险相叠,若是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但是宁随成功了,虽然很难,但是他做到了。
当他从坎窞中走出来的时候,往后的修行便是豁然开朗,一马平川,这份意象不断推着宁随前进,以一个他无法想象的速度。
一如原著中凌袂,修行最后‘再折毁’时一日千里,也是因为这道神通与他一生的道行意象相合。他在最幸福的时候被大欲道毁去一切,度过参紫后又要急急赴死,让金一再折毁一遍。
这道再折毁,便是他一生最好的注脚。
……
【第九十年,江乘舟平破关而出,修成筑基,你也终于能松口气,至少自己在闭关突破紫府时不必忧心有人打扰。】
【当然在他闭关的三年里,由于你自身秘法已经修炼圆满,你将绝大多数时间用来钻研了阵法,在自己将要闭关的洞府布下阵法,提高灵机,用来维持突破时必要的灵机浓度】
【第九十一年,你将琐事交代给江乘舟,便闭关开始突破紫府】
……
“夫神通者,广大道机之果,自仙基孕育,由气海贯入升阳,十二重楼无穷幻想,巨阙、气海、升阳通明,于是升阳府举入太虚,割断凡胎,驱散色相。”
宁随穿越本身就带有上修视角,修行时便有种高屋建瓴的感觉,如今手上功法齐全,还有其他五道紫府功法让他参悟,终于补充了在突破紫府时需要的道行。
他吐出一口浊气,现在自己仙基圆满,秘法齐同,修为已然进无可进,一身法力与外界灵机呼应,让洞府石壁都显得潮湿,滴出水露来。
将自己手上所有紫府功法读罢,将其中关于紫府神通的注解抄录下来,上面还写着原著中对紫府的描述。
如《明华煌元经》称紫府为:火擢心中,明阳表里。
《天离日昃经》称紫府为:伏藏心火,日昃南明,以南面治天下。
《候殊金书》最简洁,仅仅四个字:物性变极。
而他现在修行的功法《岭中坎水录》则称:渊蓄玄津,岭引寒澜。
以宁随目前的道行,对这些话已经理解的七七八八,神通不同,功法各异,但也只是表现有差,本质仍是煅仙基冲上升阳,越过十二重楼,渡过无边幻想。
当然了,话说得这么简单,但其实举仙基上升阳这一步,就已经卡死了天下近九成的筑基修士。
紫府功法各有其术,可仙基一但动弹,离开气海穴开始爬升,进入阴交神阙,那可是一身修为升腾,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故而突破紫府失败,就只有死一个结局,往往没有余地。
而一路上行,要先点亮巨阙穴,再往上入升阳,法力积蓄若不深厚、仙基品级还不足、在道行上造诣太低而损耗太急,那便还未入升阳便已经是油尽灯枯,功败垂成。
而倒在此处的修士,往往最为不堪,一身修为在举升阳时就消耗殆尽,陨落时的天地异象虽然浩大,但也不过空中阁楼,转瞬间就消散了,连灵物都凝聚不出,全当做烟花,纯听一声响。
如果成功飞入升阳,就会开始显化神通,仙基品级越高、修炼的秘法越多、对自己道行理解越深刻,显化神通便越容易,这一过程并不长,不过是六年时间。
炼化神通失败是散修、族修最容易倒下的地方,毕竟品级不如人、秘法不如人就连道行理解也不如他人,草草陨落也是正常的事。
最后若是能将神通呈现在升阳之中,再以神通推升阳府入太虚,视凡胎肉体如无物,仙道称之为割凡胎,驱散色相,释修便是推升阳入释土,证不退转地。
而要入太虚,先有蒙昧之念,物我两忘,往往沉入其中流连忘返,可能数日即破,也有可能几十年动弹不得,偏偏凡胎已经割断,毫无察觉,甚至一直停滞到寿元尽了,突破紫府的时间差距,主要由此产生。
此刻功成,已经有一半紫府气象,若是陨落,异象或笼罩一地,漫天灵物,或波及数郡,变作天灾。
等到窥破了蒙昧之念,才有面对无限幻想的机会,神通含在口中,还年不过一瞬,渡不过则修为全散,渡过则成,出关即紫府。
“可惜原著那迟炙云,突破紫府至无尽幻想,只差一步,却被两练气小儿所杀。”
宁随摇摇头,将散落的功法与笔记收拢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湛蓝色的玉盒,里面躺着些许墨绿色的粉末,正是自己突破紫府时所用到的坎水灵物‘蜮心甲’!
这道灵物品阶极高,据隐澜所言,是从玄涔门收缴而来,而隐澜为了讨好他,特意献上的。
在凝练神通时服用,可以辅助神通显现,如果修士口含神通,渡过无边幻想时不慎开口,那么‘蜮心甲’就会化作一捧沙子,代替神通吐出去,让神通不伤,修士不陨,相当于平白多出一次机会,大大提高坎水修士突破紫府的概率。
他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玉瓶,里面有辅助突破的宝药泠波丹,虽比不得原著中李曦明所服下的紫明丹,但这也是隐澜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见准备完好,宁随盘膝进行最后的调养状态,确保自身法力无缺,灵识饱满。
“若我功成,则有岭崖陡险,寒渊陷地,壑泉徒生,天有江河白带,蜿蜒而至,水有鳞介游戏,潜蜮含沙。”
“若我身死……”
想到这里宁随突然愣住,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修行百年,眼中只有大道,哪里需要计较死后有什么异象,顿时哑然失笑。
“那便不用考虑这个,我若功成,则千世万世之紫府,自我而始,我若身死,亦有千千万万个我前仆后继!”
说罢,宁随大手一挥,那玉瓶中就飞出一个圆润的丹药,表面水波纹路,看上去波光粼粼。
他用法力包裹住丹药,往嘴中一送,一直降到气海穴里,这丹药才蓦然一变,无穷地坎水从这小小丹丸中咕噜噜地冒出,气海穴中是一道岭涧,两山夹水,被这丹药一激,那水霎时间沸腾起来。
‘要抬举仙基了!’
虽然都是抬举仙基,但是功法之间、道统有异,仙基的样式,抬举的方式都有区别。
原著中李曦明是抬举‘煌元关’飞入升阳府,而宁随根据《岭中坎水录》改修的仙基却不同,需要宁随‘渊蓄玄津,岭引寒澜’,化作岭涧一汪坎水,用仙基孕育自身,然后用法力引动,一路飞举入升阳。
同理,如果是修行‘溪上翁’的修士,他想要抬举仙基,便是要用法力凝为一鱼竿鱼线,将自身仙基钓上来,抬入升阳。
宁随凝神定气,灵识钻入仙基,便感觉自身化为一幽影,盘踞在幽杳深深不知其几千丈的深渊当中,他不断吸收气海中药力,孕育自身。
与此同时,宁随所修行的那三道秘法的作用也开始显现。
宁随先是感到自己孕育的速度加快,仿佛除了仙基与宝药以外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帮助自己。
“是习坎!”
他心里产生明悟,这道秘法作用于第一步抬举仙基,能够让孕育他的坎水更深,并且会补充他后续引水而上时花费的法力。
不多时,仙基‘入坎窞’里两道山崖越缩越小,水面也越来越低,气海中泠波丹的药力要被他吸收完毕,宁随也知道是时候了。
“噗通!”
一道白湛湛的坎水突破水面,宛如金蝉脱壳般舍弃气海中那座岭涧,因为其中仙基的所有精华都已被这道坎水吸干,只剩下一道仙基的空壳,留在气海穴中维持形体。
这时候宁随运转紫府功法、心诀,气海穴中法力鼓动,携着这道坎水向着升阳府一路飞去,在气海穴空中大放光明,渐渐透露出几丝神圣的气息。
那道坎水越飞越高,法力也和被扎破的气球泄气一般,飞快地消耗掉。宁随紧皱着眉头,脸上开始沁出汗液。
就在宁随隐隐间身体不稳之际,‘习坎’再次发力。
往日沉寂在宁随体内诸脉、不在气海穴内的法力纷纷开始爬向气海穴,如百川到海,万元归一,顺着脉络向气海穴内前进,源源不断地补充抬举仙基花费的法力。
他的脸色放松许多,虚浮的感觉渐渐消散。
宁随的心神全部寄托在这一道坎水上,对于外界的光阴流转,气节变化毫无所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跟随着那道坎水的视野里突然冒出亮光,浮现一处广袤无垠的景象,遍地莹白,迷迷蒙蒙,犹如雾中。
“巨阙庭!”
紫府金丹道中,修行有三处密钥,自上而下依次是升阳、巨阙和气海。眼下他这是从气海当中攀升到巨阙,仙基抬举已经过半。
随着那道坎水进入巨阙庭,秘法‘习坎’也终于消耗完所有力量,钻回了那道坎水当中,黯然无光。
‘还得再抗一段路。’
随着‘习坎’的退场,宁随的压力骤然大了起来,他为了后续凝练神通,所以孕育出的坎水大如江河,浩浩汤汤,如今倒是让他为难起来。
可好在宁随基础深厚,一身法力沉淀多年,还有行险之意象,这些都在此刻反哺,让他能够撑更长的时间。
随着那道坎水渐渐攀升,到达十二重楼,一步一坎,一重险过一重,这便是每个坎水修士都要渡过的一关。
也就是在这里,宁随感到身上的压力突然暴涨,如负千钧,这次可不止是额上冒汗,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背上的衣襟全数汗湿,就像背着重物上楼,退不了又停不下,只能颤抖着双腿往上爬。
‘要撑不住了!’
他太过贪心,想要让自己后续凝练神通多两分把握,于是在孕育这道坎水时吸收太多,乃至背负太重,现在想过这一重难过一重的十二重楼已是痴心妄想。
可就在这时,那道坎水中又跳出来一个亮坨坨的东西。
‘从险’!
这道秘法一出来,宁随顿时就感觉浑身一轻,如果说自己此前在背重鼎上楼,那么现在脚下就变成了背着重鼎在平地行走,不用爬陡峭的坡度。
他如同金纸的脸色回了口血气,渐渐缓过气来。他在这暗长的隧道中行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再放光明,远方冒出一个海上邸府来。
“终于……到升阳府了。”
海水清碧,莲花朵朵,倒映湛蓝天穹,十二道白桥横跨两岸……
那道坎水如春燕归巢,终于找着自己的窝一般,欢快地飞向升阳府上空,一川浩浩江水翻涌之际,‘勿用’也随之出现,重新幻化出两岸夹水的虚影。
宁随也趁着‘勿用’稳住仙基,将灵识分出一缕,在黑暗中不断摸索半天,终于找着了那玉盒。
他犹如瘾君子一般,哆嗦着将那盒盖打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控制‘蜮心甲’直直倒在口中。
嘴里发出一声畅快的呻吟,皮肤上生出一层鳞片,但他的状态也开始迅速恢复,神志逐渐清醒。
‘该凝练神通了。’
趁着状态恢复,宁随默念心法口诀,一边手中掐印。
“……以渊岭存蓄玄津,以性求命……五浊五溃,自此不侵……”
那道坎水也在此刻不断变换,早先吞进的仙基精华统统吐出,填进那道虚影,将其彻底夯实。
两岸的高山巍峨耸起,暴露出的河床也越来越深,这道坎水也仿佛找到归宿,浩浩汤汤地填入空出的河床。
‘入坎窞’神通渐渐凝聚,显现在宁随的升阳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