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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京城外的造办处,土墙被北风刮得呜呜作响。

    院内的铁匠炉昼夜不熄,浓烟裹着煤渣往上飘,落在积雪上,染出一片片黑印。

    这里原是座废弃的八旗军械坊,三个月前被金守正改成了蒸汽试验场。

    说是试验场,其实连件像样的量具都没有。

    所有家当,全靠走私进来的明朝铁器、几张残缺的安民厂零件图纸,再加上几十名从辽东汉人中挑出来的老工匠。

    金守正蹲在一台半人高的铁疙瘩旁,脸上沾着黑灰,棉袍袖口磨得发亮。

    他已经在这蹲了整整一个月。

    目标只有一个——仿制西山煤矿的纽可门蒸汽机。

    可谈何容易。

    大明有西山的优质煤、遵化的精铁、通州工坊的熟练匠师,还有皇帝亲手指点密封、锅炉结构。

    后金什么都缺。

    “金先生,又漏了!”

    老匠头李满仓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挫败,

    “锅炉壁沙眼太多,汽压一上来,四处滋滋漏汽。”

    “活塞也卡,打磨了八遍,还是不圆,跑半柱香就卡死。”

    金守正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锅炉壁。

    铸铁质地粗糙,内壁凹凸不平。

    本地铁矿炼出来的生铁,杂质多,脆得很,稍微加点压力就容易裂。

    活塞是手工锉出来的,没有精密车床,全凭匠人手感,永远做不到绝对圆整。

    密封更不用提,连像样的石棉都没有,只能用浸油麻布裹牛皮,烧不了半个时辰就焦脆漏汽。

    这是底子上的差距。

    不是靠聪明就能抹平的。

    “接着改。”

    金守正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沮丧,

    “锅炉壁再加厚三分,沙眼用铁水补。”

    “活塞换熟铁打造,再打磨三遍。”

    “密封混上滑石粉和桐油灰,层层压实。”

    李满仓叹了口气,没动。

    “先生,咱都试十六回了。”

    他搓着皴裂的手,语气里全是没底,

    “咱老辈人打铁造刀还行,这烧开水抽水的玩意儿……真能成?”

    “有这功夫,多打几百副甲胄、几千支箭,不比啥都强?”

    旁边的工匠们也纷纷点头。

    没人信。

    烧开水就能抽水、就能打铁?

    听着像说书先生讲的神仙法术。

    要不是金先生是大汗身边的红人,给的工钱又高,他们早撂挑子不干了。

    金守正没生气。

    他知道,指望这群传统铁匠立刻接受蒸汽动力,不现实。

    “成不成,试了才知道。”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明已经成了。”

    “人家靠这东西,煤多了三成,铁多了一倍,火器造得比咱们快十倍。”

    “咱们现在不学,等下次明军打过来,拿弓箭去挡人家的大炮?”

    一句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明军的火器有多厉害,辽东汉人谁没听过?

    八旗兵野战再猛,也怕城上的红夷大炮。

    真要是人家把火器造得铺天盖地,八旗骑射再厉害,也扛不住。

    李满仓咬了咬牙:

    “行!先生说改,咱就改!”

    “大不了再试十回!”

    工匠们重新动起手来。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盖过了窗外的北风。

    金守正站在一旁,眉头却没舒展。

    技术难,还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是人。

    没过两日,麻烦就找上门了。

    正午时分,造办处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领头的是镶红旗的牛录额真图海,一身酒气,身后跟着七八个披甲兵。

    “姓金的呢?出来!”

    图海扯着嗓子喊,横冲直撞往里闯,

    “本牛录倒要看看,是什么金贵玩意儿,耗了这么多银子!”

    “一群汉奴,拿的钱粮比披甲人还多,凭什么?!”

    工匠们吓得停了手,缩在一旁。

    李满仓脸色发白。

    这些满洲大爷,他们可惹不起。

    金守正从里屋走出来,神色平静:

    “图海牛录,造办处是大汗钦点的军务重地。”

    “擅闯闹事,怕是不妥。”

    “军务重地?”

    图海嗤笑一声,指着那台铁疙瘩,

    “就这堆废铁?也配叫军务?”

    “有这银子,不如给弟兄们添点牛羊皮袄!”

    “汉奴就是汉奴,变着法儿骗大汗的钱!”

    他越说越气,抬手就要去砸锅炉。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沉稳的喝止。

    范文程披着灰鼠皮大氅,走了进来。

    他面色清癯,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分量。

    “图海牛录,造办处的差事,是大汗亲批的。”

    范文程语气不重,却字字压人,

    “你擅闯工坊,耽误了军务,大汗那里,你担待得起吗?”

    图海脸色变了变。

    范文程是大汗面前的红人,他不敢真得罪。

    可嘴里还是不服气:

    “范先生,不是属下闹事。”

    “底下弟兄们都有怨言!”

    “一群汉人奴才,吃得比披甲人好,拿得比骑兵多,天天摆弄些没用的铁疙瘩。”

    “这算什么事?”

    “有没有用,大汗自有分寸。”

    范文程淡淡道,

    “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崇政殿上奏。”

    “但在造办处闹事,不行。”

    “现在,带人出去。”

    图海梗着脖子,站了半天,终究不敢硬来。

    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人骂骂咧咧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工匠们松了口气,却都低着头,心里不是滋味。

    汉人的命,在满人眼里就是贱。

    哪怕拿工钱干活,也要被指着鼻子骂奴才。

    金守正看在眼里,没说话。

    满汉矛盾,是后金天生的病灶。

    他改不了,只能先把事做起来。

    有了实绩,才能慢慢抬得起头。

    “范先生,经费的事,怎么样了?”

    金守正转头问范文程。

    范文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难。”

    “户部那边,以军需紧张为由,扣了三成经费。”

    “几个旗主贝勒,天天在大汗面前念叨,说造办处是靡费钱粮,养着一群没用的汉人。”

    “我据理力争,也只争回来一成。”

    金守正点点头。

    意料之中。

    守旧贵族的阻力,从来不会少。

    “没事。”

    他语气平静,

    “先紧着蒸汽机和冶铁来。”

    “只要能出活,大汗会看得到。”

    范文程看着他,眼底闪过佩服。

    换做旁人,处处掣肘,早就怨天尤人了。

    这位金先生,却像块石头,越压越硬。

    “金先生放心。”

    范文程郑重道,

    “老夫拼着这张老脸,也会把物料经费争下来。”

    “大汗心里有数,只是眼下还要安抚八旗旧部,不便明着撑腰。”

    “等造出实绩,一切就都好办了。”

    金守正微微颔首。

    他信皇太极。

    这位雄主,眼光比谁都准。

    只要有成果,他就敢压下所有反对声音。

    怕就怕,迟迟出不了成果。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造办处的炉火没熄过。

    金守正吃住都在工坊里,跟着工匠们一起磨零件、补锅炉、调密封。

    手冻裂了,裹上布接着干。

    试炸了两回,崩飞的铁片擦着肩膀过去,也没退过半步。

    工匠们从最初的敷衍,慢慢变成了服气。

    这位从关内来的金先生,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

    是真懂技术,真能扛事。

    李满仓这些老匠头,也开始主动琢磨法子。

    有人想出用熟铁皮包锅炉内壁,减少沙眼;

    有人琢磨出活塞分三层打磨,越往里越精细;

    还有人把缴获的明军鸟铳拆了,研究里面的弹簧结构,想用到阀门上。

    民间的智慧,一旦被调动起来,力量惊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第十七版小型蒸汽机,终于要正式试机了。

    造办处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工匠、兵丁、还有悄悄来看热闹的八旗小吏。

    锅炉烧得通红,白汽从烟囱冒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开阀!”

    金守正一声令下。

    阀门拉开,蒸汽冲进汽缸。

    活塞“咔哒”动了一下。

    很慢,很生涩。

    一下,又一下。

    横梁跟着缓缓摆动,连接着抽水管往井里伸。

    起初,出水口只滴滴答答淌水。

    过了片刻,水流渐渐变粗。

    “哗——”

    一股浑浊的井水,从水管里涌了出来,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冰碴。

    成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出水了!真出水了!”

    李满仓搓着手,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

    工匠们互相拍着肩膀,眼里全是光。

    这不是神话。

    是他们亲手敲出来、磨出来的机器,真的靠烧开水,把水抽上来了。

    范文程站在人群后,长长舒了口气。

    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成了就好。

    成了,就有底气跟那些守旧贵族说话了。

    金守正站在最前面,望着哗哗流淌的井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成是成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台样机,小得可怜,效率也低。

    比西山煤矿那台成熟机型,差了至少三倍。

    抽水勉强能用,想用到冶铁鼓风、火药舂制上,还差得远。

    但好歹,是踏进来了。

    从 0到 1这一步,跨过去了。

    剩下的,就是慢慢迭代,慢慢追。

    试机成功的消息,当天就传进了宫。

    皇太极正在崇政殿看折子。

    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一大半是弹劾造办处的。

    说“靡费钱粮”“优待汉人”“奇技淫巧误国”,五花八门。

    皇太极翻都没翻,随手推到一边。

    听了范文程的禀报,他“嗯”了一声,脸上没太多表情,只问了句:

    “真能用?”

    “回大汗,真能用。”

    范文程躬身道,

    “虽然小了点,慢了点,但确确实实靠烧开水抽了水。”

    “金先生说,再改几版,就能用到冶铁鼓风上,铁产量能涨一截。”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望着造办处的方向,久久没说话。

    半响,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

    “造办处的经费,按全额拨。”

    “物料、工匠,优先供给。”

    “再有闹事的,不管是谁,一律严惩。”

    “嗻。”

    范文程躬身领命,心里彻底踏实了。

    大汗这是摆明了,要给金先生撑腰。

    那些弹劾的折子,估计永远都不会发下来了。

    殿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皇太极望着窗外的飞雪,眼神深邃。

    他知道,大明跑得很快。

    煤铁火器,样样领先。

    可他不怕。

    只要方向对,慢一点没关系。

    追就是了。

    朱由校有的,他迟早也会有。

    腊月的盛京,天寒地冻。

    造办处的炉火,却越烧越旺。

    小型蒸汽机定型后,金守正没停。

    一边安排工匠照着样机再做两台,送到铁厂去试鼓风;

    一边带着人拆缴获的明军鸟铳、手雷,琢磨着批量仿制。

    汉人工匠的钱粮,一分没少,立功的还额外赏了银子、布匹。

    消息传开,更多辽东汉人愿意来造办处当差。

    哪怕满洲贵族依旧白眼相向,至少日子能过下去,还能凭手艺吃饭。

    满汉的矛盾,没消。

    但至少,汉人有了一条靠技术往上走的路。

    后金的军工体系,就这么在冰天雪地里,磕磕绊绊地起步了。

    除夕夜,造办处放了半天假。

    金守正站在院墙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风雪很大,遮断了视线。

    他知道,千里之外的北京,朱由校的工业轮子已经转得飞快。

    煤、铁、军工、海贸,一环扣一环。

    而他这里,才刚摸到蒸汽时代的门槛。

    差距很大。

    大到让人绝望。

    可他眼里没有半分退意。

    反而烧着一团火。

    精英的骄傲,穿越者的自负,还有输不起的赌局,都逼着他往前跑。

    “朱由校。”

    他低声自语,风雪卷走了声音,

    “你跑你的。”

    “我追我的。”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北风呼啸,卷着雪花掠过城墙。

    盛京与北京,两座城,两个人。

    一场跨越时代的技术赛跑,正式鸣枪。

    没人知道终点在哪。

    但所有人都清楚,谁跑得慢,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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