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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州城的夜霜厚得能踩出脚印。

    工坊外墙的阴影里,骆养性裹着玄色披风,盯着侧门的方向。

    已经蹲了三个晚上。

    议和使团离京时留下的暗线,顺藤摸瓜摸到了这里。

    安民厂、通州工坊,这两处军工重地,早就被后金的细作钉上了。

    “大人,出来了。”

    身边的锦衣卫低声提醒。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穿匠户服的中年男人溜了出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鬼鬼祟祟往河边走。

    是工坊里的铳管匠张四儿。

    骆养性一挥手。

    两个锦衣卫悄无声息扑上去,一左一右把人按在了雪地里。

    嘴一堵,绳子一捆,拖进了旁边的巷子。

    油纸包掉在雪地上,打开一看,是画着新式鸟铳铳管尺寸、膛线纹路的草纸。

    笔画细得像发丝,是用炭笔偷偷描下来的。

    “带回去。”

    骆养性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冷得像冰。

    连夜突审。

    张四儿嘴硬,挨了两顿打就扛不住了,全招了。

    他是半年前被张家口的晋商余党收买的。

    每月传一次图纸,换五两银子。

    往上,还有联络人。

    安民厂火药局有个王工匠,也在传火药配方。

    户部管物料的一个小吏,负责泄露工坊的物料进出账目。

    整条线,从边关商人到京城小吏,再到工坊工匠,织成了一张网。

    后金的细作,早就钻到了军工的眼皮子底下。

    三天时间,锦衣卫同步行动。

    北京、通州、张家口,三处拿人。

    七名核心细作,全数落网。

    搜出来的密信、图纸、账册,装了满满两大箱。

    小到鸟铳零件尺寸,大到蒸汽机汽缸内径、锅炉厚度,零零散散泄出去不少。

    好在核心的密封配方、烟道结构,还没摸到。

    骆养性捧着案卷进养心殿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陛下,是臣失职。”

    “细作潜伏最深的,有三年了。”

    “之前只顾着查军政情报,没盯紧工坊技术。”

    朱由校翻着案卷,神色平静。

    泄密,意料之中。

    这么大的工坊体系,人员庞杂,以前又没保密制度,钻进来几个细作太正常了。

    “不怪你。”

    他放下案卷,

    “以前没规矩,不能算你们失职。”

    “从现在起,立规矩。”

    当日,旨意下发安民厂、通州工坊、西山煤矿、遵化铁厂。

    四条军工保密令,雷厉风行。

    第一,门禁制。

    所有工匠、杂役,凭腰牌出入。

    无关人等,一律不准进生产区。

    进出搜身,不准带纸张、笔墨出车间。

    核心机密区,双人双岗,没千户以上批条不准进。

    第二,图纸分级制。

    普通零件图纸,车间统一保管,用了就还。

    核心图纸,比如蒸汽机结构、红夷大炮铸法,专人专管。

    抄写必须登记,抄完核对页数,碎纸统一焚烧。

    不准私描,不准外传。

    第三,问责制。

    出了泄密事故,车间连坐。

    举报有功,赏银十两到百两。

    查实泄密者,斩。

    第四,物料管制。

    生铁、硫磺、铜管等管制物料,出入登记,按月盘库。

    少一两都要查清楚。

    旨意一下,四座工坊立刻动了起来。

    锦衣卫派驻的监察员,当天就到岗。

    腰牌连夜赶制,门禁岗哨搭了起来。

    车间门口摆上了搜身的桌子。

    可刚推行两天,阻力就冒出来了。

    工匠们炸了。

    “干了一辈子活,头回进出还要搜身!”

    安民厂的老药匠张葫芦拍着桌子,满脸怒容,

    “把我们当贼防?”

    “信不过我们,还叫我们造什么火器!”

    不止他一个。

    不少老工匠都觉得受了辱。

    祖祖辈辈吃匠户这碗饭,忠心耿耿,到头来被当成细作防着。

    心里别扭,干活就没了劲儿。

    出工不出力,产能当天就掉了一成。

    徐光启急得团团转,找骆养性吵了两回。

    “骆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么硬来,工匠们心气散了,产能掉了,耽误了军需谁担责?”

    骆养性也头疼。

    他只管查案、执行规矩。

    工匠的情绪,他管不了。

    事情很快传到了朱由校耳朵里。

    他没生气,也没下旨弹压。

    只说了两句话。

    “光靠防,防不住。”

    “得让他们自己想守。”

    三日后,四座工坊各发了一批小报。

    不是朝廷的邸报,是锦衣卫整理的图文册子。

    上面画的,全是后金在辽东制造的惨案。

    抚顺城破,百姓被屠;

    辽阳失守,工匠被掳走当奴隶;

    广宁城外,明军降卒被集体斩杀;

    还有晋商通敌,把铁器卖给后金,反过来杀大明百姓的供词。

    画得粗糙,却触目惊心。

    配的字不多,句句扎心:

    “建奴得了火器,杀的是你辽东的同乡。”

    “图纸泄出去,死的是你边关的兄弟。”

    “守好手里的手艺,就是保自己的家。”

    工坊里,鸦雀无声。

    张葫芦捧着小报,手都在抖。

    他老家就是抚顺的。

    全家逃出来的时候,弟弟死在了后金的刀下。

    这么多年,他拼命舂火药,就是想多造点火器,打回辽东去。

    之前觉得搜身是侮辱。

    现在才明白。

    防的不是他们。

    是防着建奴的细作,偷了技术去杀自己人。

    “娘的!”

    张葫芦把小报往桌上一拍,红着眼吼,

    “查!该怎么查怎么查!”

    “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

    “绝不能让建奴拿着咱们造的火器,去杀咱们的人!”

    他一带头,其余工匠也纷纷反应过来。

    “对!不能便宜了建奴!”

    “搜就搜!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以后谁要是敢往外传图纸,先过老子这关!”

    之前的怨气,全变成了火气。

    不是对朝廷的,是对后金、对细作的恨。

    心气不仅没散,反倒拧成了一股绳。

    第二天,产能不仅回来了,还比之前高了一截。

    个个铆着劲干。

    多造一杆铳,多配一斤药,就是多杀一个建奴。

    朱由校紧跟着又下了一道令。

    所有核心车间的工匠,月钱加两成。

    立了功、有改良的,加倍赏。

    保密做得好的车间,季度还有额外赏钱。

    恩威并施。

    一边给名分,给家国大义;一边给实在好处。

    抵触情绪,几天就消得干干净净。

    保密制度顺顺当当落地了。

    明面上的规矩立住了,暗地里的棋也没停。

    朱由校把徐光启、骆养性叫到一起,定了条反间计。

    “他们不是想偷图纸吗?”

    朱由校指着桌上的蒸汽机图纸,

    “给他们做几套假的。”

    “汽缸内径改大两寸,密封层数改少两层。”

    “火药配方里,硫磺比例多写一成。”

    “鸟铳的膛线缠距,故意写错。”

    徐光启一愣,随即笑了。

    “陛下是要……误导他们?”

    “对。”

    朱由校点头,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让金守正拿去慢慢试。”

    “试错一次,就耽误几个月。”

    “我们的时间,就又多了几个月。”

    骆养性眼睛一亮。

    这一手,比抓几个细作还狠。

    “臣明白。”

    “臣安排剩下的暗线,把假图纸‘送’出去。”

    “做得像一点,让他们看不出破绽。”

    半个月后,盛京。

    金守正拿到了辗转送来的“最新大明图纸”。

    展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汽缸尺寸、密封结构、火药配比,写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

    他一拍桌子,难掩振奋,

    “有了这套图纸,蒸汽机改良至少能省半年!”

    他立刻安排工匠照着改。

    锅炉加厚,汽缸按新尺寸重铸。

    连火药配方也跟着调了。

    满以为能一步追上大明的水平。

    结果试机当天就炸了锅。

    汽缸内径不对,活塞密封不严,漏汽漏得像筛子。

    按新配方配的火药,燃烧太快,炸了一杆试验铳,差点伤了人。

    连续试了八次,次次失败。

    不是锅炉压力不够,就是活塞卡死。

    物料浪费了一大堆,进度反倒倒退了。

    金守正盯着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

    哪里不对。

    按理说,大明的成熟机型,不该这么多毛病。

    “假的?”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后背瞬间发凉。

    朱由校服软了?

    故意放假图纸坑他?

    可又不敢全不信。

    万一是自己工艺不到位呢?

    万一哪一步没做对呢?

    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扔了可惜,照着做又全是错。

    造办处的蒸汽机改良,就这么卡在了半路上。

    整整一个月,没往前推进一步。

    等金守正终于反应过来,图纸大概率有假,只能挑着能确认的部分用的时候,时间已经白白浪费了一个多月。

    离半年停战期结束,只剩不到两个月。

    后金的技术追赶,硬生生被拖慢了一大截。

    年关将近。

    养心殿里,骆养性禀报完反间计的效果,躬身道:

    “陛下,明面上的细作网络清了。”

    “但还有几条深层的线,没挖出来。”

    “藏得很深,应该是早年就埋伏下的。”

    朱由校点点头,并不意外。

    细作哪能一次清干净。

    “不急。”

    他淡淡道,

    “盯着就行。”

    “保密制度立住了,他们就偷不到核心东西。”

    “留着几条线,还能放点假消息出去。”

    骆养性心悦诚服。

    陛下这一手,进可攻退可守。

    清了明面上的,留着暗线当传声筒。

    真真假假,把后金耍得团团转。

    “另外,”朱由校补充道,

    “保密制度慢慢细化。”

    “别太苛责工匠,待遇跟上。”

    “人心守住了,比什么锁都管用。”

    “臣遵旨。”

    窗外飘起了小雪。

    年末的京城,处处透着年味儿。

    工坊里的炉火,却烧得比往日更旺。

    工匠们心里憋着一股劲。

    手里的活,不只是差事。

    是保家,是卫国,是给辽东的同胞报仇。

    门禁、搜身、图纸管制,没人再觉得是屈辱。

    是规矩,是防线。

    是挡住建奴的第二道城墙。

    朱由校站在窗前,望着安民厂的方向。

    技术战要打,情报战也要打。

    明面上的工业赛跑,暗地里的谍影重重。

    两手都要硬。

    金守正。

    你想偷技术追上来?

    没那么容易。

    这盘棋,才刚刚下到有意思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市舶司奏章。

    技术要防,原料也要开。

    海贸的路,该往宽里走了。

    停战期剩下的日子,一天都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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