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的夜,比想象中冷。
天纹被推入聚义厅时,脚下的青石板还带着湿气。
大厅两侧,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松脂味混着劣质酒气,直往鼻子里钻。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像是一群饿狼盯上了落单的羊。
“跪下!”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
天纹抬头。
正前方,虎皮交椅上坐着个黑矮汉子,面皮微黑,眼角带着几分和气,却掩不住那股子阴鸷。
及时雨,宋江。
他左手边,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轻摇羽扇,目光如隼,正死死盯着天纹身上的冲锋衣。
智多星,吴用。
“汉子,朱贵说你知晓梁山的底细。”
宋江开口了,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喜怒。
“报个名号,哪条道上的?官府的文书,还是蔡京的门客?”
天纹没说话,他只是打量着这间聚义厅。
这里的每一把交椅,在不久的将来,都会沾满这些人的血。
“问你话呢!聋了?”
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跳了出来。
他赤着上身,两把板斧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晕,满脸横肉乱颤。
这是黑旋风,李逵。
李逵见天纹不理会,火气腾地烧了起来。
他大步跨到天纹面前,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案几。
哗啦一声,酒碗碎了一地。
“跪下说话!不然黑爷爷一斧头劈了你这怪胎!”
冰冷的斧刃猛地压在天纹的脖颈上。
那股子生铁的寒意,激得天纹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铁牛,退下。”
宋江虚情假意地呵斥了一声,眼神却没离开过天纹的脸。
他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崩溃,等他求饶。
天纹笑了。
他顶着斧刃,微微抬头,目光直接越过李逵,落在了吴用身上。
“吴军师,你这羽扇摇得不累吗?”
吴用摇扇的手猛地一顿,眼睛微眯。
“你认得我?”
“梁山的脑子,谁不认得?”
天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不过,脑子太好使了,容易想太多。”
“比如,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济州府死牢里那几个姓张的头目,到底招了没有?”
吴用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从青到白的剧变,连摇扇的动作都彻底僵死在半空。
聚义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宋江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扶着交椅的手猛地握紧。
“你说什么?”吴用的声音有些沙哑。
天纹没理会脖子上的斧头,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李逵愣住了,斧头竟被带得往后缩了半分。
“吴军师,咱们玩个游戏。”
天纹盯着吴用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
“济州府抓了三个人,都是你派出去的亲信。”
“他们现在被关在不同的地牢里,互相见不到面。”
“官府告诉他们,只要有一个人交出梁山的投名状,那个人就能活,还能领赏。”
“剩下两个,凌迟处死。”
吴用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天纹抛出的第一个“囚徒困境”。
在那个没有通讯的年代,这种心理博弈是无解的毒药。
“如果三个人都不招,官府没证据,最后只能放人。”
天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但是,吴军师,你觉得你那三个兄弟,真的能互相信任到那种地步吗?”
“只要有一个人担心别人先招了,他就会抢着把梁山卖了。”
“你猜,现在谁正跪在济州知府面前,写那份投名状呢?”
吴用的手开始抖了。
他确实派了三个人去济州府联络内应,那是他瞒着晁盖,给宋江铺的路。
这件事,绝不能见光。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吴用猛地站起身,羽扇指着天纹,声音尖利。
“公明哥哥,此人定是官府派来离间兄弟情义的奸细!”
“杀了他!快杀了他!”
李逵闻言,双眼圆睁,抡起板斧就要劈下去。
“慢着!”
宋江突然大喝一声。
他死死盯着天纹,眼中满是惊疑。
他比吴用更清楚,如果天纹说的是真的,那梁山的招安大计还没开始,就要胎死腹中。
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对这种隐秘了如指掌?
“汉子,你到底是谁?”
宋江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天纹面前,那张黑脸上强挤出一丝和善。
“若是受了官府胁迫,你尽管说出来,梁山好汉定为你做主。”
天纹看着宋江那张虚伪的脸,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那个为了名声,最后毒死自己兄弟的男人。
“宋头领,别演了。”
天纹拍了拍冲锋衣上的灰尘,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你那套‘忠义’,骗骗铁牛还行,骗我?”
“你现在最想知道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手里还有多少关于你的‘秘密’。”
宋江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不是武力上的,而是智力上的。
这个年轻人仿佛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看穿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野心。
“公明哥哥,别听他废话!”
李逵急得直跳脚。
“这厮嘴里没一句好话,让俺一斧头剁了,省得心烦!”
“退下!”
宋江猛地转头,瞪了李逵一眼。
李逵缩了缩脖子,嘟囔着退到一边,手里的板斧却依然攥得死紧。
“吴先生,你怎么看?”
宋江转头看向吴用。
吴用此时已经冷静了些许,但眼底的惊恐尚未散去。
他看着天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此人……留不得。”
吴用压低声音,在宋江耳边飞快说道。
“但他知道的东西太多,若是现在杀了,济州府那边咱们就彻底断了线。”
“先关起来,严加审讯。”
宋江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天纹,眼神变得冰冷而深邃。
“汉子,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就先在梁山住下。”
“来人!带去后山水牢,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他!”
几个喽啰冲上来,粗暴地推搡着天纹。
天纹没反抗,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聚义厅。
火光映照下,宋江和吴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得像两条毒蛇。
“吴军师,别忙着杀人灭口。”
天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晚子时,济州府的公文就会送到朱贵手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吴用站在原地,看着天纹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羽扇的柄几乎被他捏断。
“公明哥哥……”
吴用转过头,声音低得只有宋江能听到。
“此人若非真神,便是要灭我梁山的妖孽。”
“决不能留。”
宋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漆黑的门外,眼神阴晴不定。
聚义厅内,火把发出一声爆响。
火星四溅。
梁山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