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跪门散了。
众官没敢回府,灰头土脸一窝蜂扎进午门外的朝房。
门闩刚咔嗒一声落锁,压抑了半天的怒火和恐慌,瞬间炸了锅。
户部侍郎周显抬手就把官窑茶碗掼在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
碎瓷溅得满地都是,褐色的茶水洇黑了青砖缝,像摊开的血印。
“昏君!父子俩都是昏君!”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千年科举国本,说破就破!
我们十年寒窗、熬秃了头才爬到今天,他一句话,就往六部塞泥腿子!
这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骂有个屁用!”
工部郎中张淮猛地拍桌,案上的茶盏跳得哐当响,
“你没看见奉天殿上的阵仗?
钟御史就顶了一句,直接拖出去拷打!
殿下放了话,一两银子就剥皮实草、株连九族!
真要是查到咱们头上,你我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屋里瞬间静了半截。
只剩此起彼伏的粗喘声。
所有人都想起了奉天殿上那幕——
锦衣卫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拖走,太子坐在御台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个真敢杀人的主。
是个连史书骂名都不在乎的暴君。
真惹急了他,有没有证据根本不重要。
他说你贪了,你就是贪了。
他要灭你九族,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有人腿一软,顺着墙根滑下去半截。
有人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自己都没察觉。
“那……那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工科给事中颤着声开口,官袍袖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实在不行……我们集体辞官!
六部堂官全走了,各司主事空一半,我看他找谁办事!
天下州县上千,总不能让他的兵去管民政吧!”
“蠢货!”
首辅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打断,气得胡子都歪了,
“辞官?正好给他的人腾位子!
他巴不得我们全走了,好把六部从上到下换成他的私党!
到时候没了我们掣肘,他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你以为你辞了官能善终?
做梦!”
屋里又乱成一团。
“那上疏死谏!我们联名上疏!把事情闹到天下人面前!”
礼部侍郎红着脖子喊,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
“让全天下读书人都看看,他太子是怎么毁弃祖制、任用私人的!”
“死谏?”
首辅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去,
“你以为他怕这个?
王克俭现在还在午门外跪着,人都快死了,他眨过一下眼吗?
你上疏?
正好给了他借口,说你造谣惑众、离间皇家父子,直接抄家下狱!
你想死自己去,别拉着我们全家垫背!”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吵来吵去,硬刚是死,辞官是死,上疏还是死。
全是死路。
朝房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有人捂着脸,压抑地呜咽出声。
有人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首辅坐在最上首,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他指尖死死攥着象牙笏板,边缘硌得手心生疼,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等底下吵得嗓子都哑了,他才重重咳嗽一声。
“都闭嘴!听我说。”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眼里带着最后一点希冀,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硬刚是死,退让也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来软的,跟他拖。”
首辅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传令下去,六部各司连夜动手。
挂账虚出、挪移补缺、底册霉烂,三套手段全给我用满。
白条做真,空仓做实,原始底册该泡水泡水,该霉烂霉烂。
能瞒就瞒,能拖就拖。
他的人不是厉害吗?
我倒要看看,没有原始凭证,他们对着一堆清本能查出什么花来!”
“可……可万一真被他们查出破绽呢?”
周显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飘,
“太子那性子,不讲道理的……
真要是抓住点把柄,那就是灭门啊……”
“破绽?”
首辅眯起眼,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真到瞒不住的那天,自然还有别的法子。
京城这点账,只是皮毛。
真正的根基,在江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你们今晚就传密信去江南。
告诉各州府官员、各大姓士绅——
太子要废科举、拔士根,以后读书人再无出头之日,江南的田产赋税他也要全收回去。
让他们把今年的漕粮、盐税、秋税全扣下来,一粒米、一两银子都别往京城送。
再让他们暗中接济陕西、河南的流寇,送粮食、送兵器、送铁甲。
流寇闹得越大,北边建奴越不安分,他的江山就越坐不稳。”
这话一出,满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冷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窜。
“首辅!这、这可是通匪啊!”
张淮声音都劈叉了,
“要是被查出来,那可是谋逆大罪!
要株连九族的!”
“株连九族?”
首辅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袍袖扫过案面,茶盏哐当摔在地上,
“现在不这么干,我们就不会株连九族了?
太子的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你们还讲什么规矩道义?”
他指着众人,字字诛心:
“你们想想!
你们的田产在江南,钱庄在江南,族人老小在江南!
真让太子查下去,抄家灭族是早晚的事!
流寇闹得凶,他就得倚仗我们筹措粮饷;
江南断了税,他就得求着我们跟士绅谈。
到时候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拼一把,还有活路。
不拼,就只能等着被他一个个剥皮实草!”
屋里死一般的静。
众人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破罐子破摔的狠意。
是啊。
都到九族消消乐的地步了,还讲什么臣子本分。
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富贵,流寇闹得再凶,百姓死得再多,又算得了什么。
“首辅说得对!跟他干了!”
周显第一个拍桌,脸上狠色压过了恐慌,
“做账的事我来安排,保证他们查不出半个子的差错。
江南那边我有门生故旧,今晚就传密信!
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也赞同!”
“对,拖到他撑不住为止!”
众人纷纷附和。
刚才的惊慌失措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阴狠。
他们不信几十个无功名的泥腿子,能撬开六部经营了上百年的铁账。
更不信太子一手遮天,能摆平天下乱局。
散场的时候,每个人的脚步都稳了许多。
只是没人留意,朝房的屋檐阴影里,一个身着便服的锦衣卫暗桩,悄无声息地退进了巷尾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