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踏入房间,老旧的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所有如实质的阴寒。
屋内布置陈旧但整洁,空气中散发着杂物的灰尘味道,房间里放着两张小床,床头柜上有常用的纸巾与镜子。
金不换靠在门边,伸手摸向裤兜,掏出一盒有些干瘪的香烟,他从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却没有立刻按下。
他转头看向窗边的李清欢,问道:“能抽烟吗?”
李清欢背对着他,伸手挑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朝外打量。
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色,浓稠化不开,连半点星光都看不见。
听他询问,李清欢头也没回,不在意道:
“随便你。”
砂轮摩擦。
火苗窜起,照亮了金不换俊朗的侧脸,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尼古丁味道在发霉空气里蔓延开来。
“我叫金不换,怎么称呼你?”
李清欢松开窗帘,转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上下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李清欢。”
“我清楚,你肚子里一堆有关于我的问题。”
“但眼下这鬼地方,没工夫与你解释这些,关于我的问题,只有等你从这里活着离开,才有问的意义。”
金不换走到床沿边坐下,指间夹那根烟。
“这里,是那个白裙女人的内心世界?”
他问出这个问题,方才晚宴上的种种怪异,显然不属于正常现实,更像是梦境之中才会发生的事。
李清欢回道:
“不全是。”
她走到南侧墙壁处的破旧沙发旁,也坐了下去,二郎腿翘啊翘。
“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这里是由她的怨念、执念,诸多事物构成的,并非单一什么东西。”
“你想活命,就只有一条路——在这里找到并且解开「白裙女人」的心结。”
金不换表情依旧平静,他将烟头递到唇边,又吸了一口。
“活着离开之后呢?”
他吐出烟,隔烟雾看向李清欢。
“我会怎样?”
李清欢表情似笑非笑,挂着些许神秘。
“你听说过「契约者」么?”
金不换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的意思是,我解开了她的心结,便能契约这个「荒诞」?”
李清欢道:
“没错,它会一直跟着你。”
“不过,你永远不必担心像其他「契约者」那样受到「灵异腐蚀」,至于原因,回头我会跟你解释。”
“对你来说,算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金不换眉头微皱,正打算继续追问,李清欢却果断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停。”
她抢断了话题,指了指墙上挂的老式挂钟,秒针正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我们的时间不会很多。”
“这个世界最多存在「三天」。”
“不过对你来说,过了今夜,它就不再安全了。”
她加重了语气:
“「怨界」之中会有许多「危险角色」。”
“单独接触它们……可能会死。”
“所以,你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是根据今晚饭局的情况,来判断谁是那些「危险角色」,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要尽可能避免与这些危险角色「单独接触」。”
李清欢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金不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抽着烟。
没过一会儿,他将烟头按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碾灭了火星。
见他不言,李清欢又补充道:
“还有……你得尽快找到这一家人里,谁才是那个「白裙女」。”
这次,金不换毫不迟疑地开口说道:
“「妹妹」。”
李清欢一怔。
她原本以为金不换会分析半天,或者等明天再去找寻新的线索,可没想到,金不换这么快便给出了答案。
“有意思,这对姐妹长得那么像,你怎么知道「妹妹」才是「白裙女」?”
金不换眼神闪回,像在追溯着自己脑海之中的记忆:
“妹妹右脚脚踝右边靠脚跟的位置,有一块比较大的胎记,跟「白裙女」一样。”
“姐姐没有。”
李清欢眼光微动,重新审视起了眼前这个男人。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金不换双手搭在膝盖处,低头将脸埋入了阴影,声音稳而平:
“本来没太看清。”
“这个世界什么都是模糊的。”
“但姐姐妹妹都穿着凉拖,上楼的时候有对比,所以能分辨出来。”
李清欢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观察力。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沙发上,道:
“算你眼尖。”
“那你还看出其他什么了吗?”
金不换闭上眼睛,脑海中复盘长条餐桌上的每一个画面。
“「父亲」的面容很不正常。”
他徐徐说道。
“他脸色灰败,透着一股死气,与其他人明显不一样,像是「生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他忽地睁开眼,停顿了一会儿,继续往下捋:
“「母亲」也很怪。”
“所有人都在吃饭,但是她没吃,给人的感觉似乎在家里的地位很低,像是一个仆人……但餐桌上的确有她的碗筷,而且她所处的位置,也不是仆人的位置。”
言罢,金不换抬起自己的右手,指了指手掌边缘。
“此外,「母亲」的手掌上有一道长疤,伤口边缘平整,看上去是被「利器」割伤的。”
“至于最后来的那对男女……那个中年女人看向「妹妹」的眼神很不寻常,其中的热络和关切,似乎和妹妹很熟,而且很喜欢「妹妹」。”
李清欢听着金不换逐一讲述出这家人的异常处,与她此前的观察基本符合,心中渐渐有了底。
从目前的表象上来看,金不换似乎比她想的要聪明机灵得多。
这能省下她许多功夫。
见金不换止语,李清欢追问道:
“为什么不说「姐姐」?”
金不换又摸出一根烟,夹在指尖,没有急着点燃,沉默着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
“「姐姐」的表现最正常,除了最后她忽然用刀把盘子插裂开之外,都没什么问题,但……”
金不换皱着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
见他思绪卡住,李清欢没有为难催促他,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母亲」:
“照你先前的分析,那位「母亲」会不会被「父亲」家暴过?”
“「妹妹」的心结,其实是家庭问题?”
金不换摇头,否定了这个推测。
“不是家暴。”
“母亲脸上与手臂上很光洁,没有伤口,人被击打的时候,通常会产生应激反应,会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自己。”
他比划了一个防御的动作。
“所以被家暴的女人,手臂大都有淤青,伤口。”
他放下手,看李清欢。
“但是「母亲」没有。”
“她除了手掌那道疤,别的地方完好无损。”
“而且她搭手的位置距离「父亲」很近,从她坐下时的肢体语言来看,她也并不排斥那个距离,所以「母亲」并不害怕「父亲」。”
李清欢听得入了神。
她发现,金不换这家伙的逻辑严密得像个机器。
“不是家暴造成的……”
她若有所思了一句。
“那你觉得,「母亲」手上的伤口从何而来?”
“做饭切菜?”
金不换再次摇头。
“不会。”
“我也自己做饭,正常切菜根本切不到那个地方。”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停滞,李清欢眉头轻拧。
不是家暴,也不是切菜。
那「母亲」手上那道平整的利器割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