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上,一艘巨大的远洋轮船正劈波斩浪,缓缓前行。
江水在船舷两侧拍打出白色的浪花,倒映着两岸逐渐清晰的十里洋场。
甲板两侧,数百名奉军士兵如标枪般挺立。
他们个个面容冷峻,双手紧握着崭新的奉造步枪,浑身上下散发着百战生还的铁血煞气。
整艘庞大的轮船之上,除了维持运转的船员外,便只有两位真正的贵客。
张学宸负手立在船头,一身笔挺的少帅军服将他衬托得愈发英挺不凡。
江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警卫员秦烈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江面。
看着两岸鳞次栉比的西洋高楼和密密麻麻的商铺,张学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淞沪地界,果然繁华鼎盛,名不虚传啊。”
秦烈听到少帅感叹,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开口。
“少帅,这淞沪看着热闹,实则底下全是吃人的暗流。”
“再往前走,就是咱们要靠岸的十六铺码头了。”
“那一带,如今是黄金容的地盘。”
张学宸微微侧过头,似乎有些意外。
秦烈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继续汇报。
“这个黄金容,早年间不过是个法租界的华捕,靠着法国人的势,黑白通吃。”
“这些年他收拢了无数的地痞流氓、江湖闲汉,硬生生把持了整个十六铺码头。”
“在如今的淞沪滩,他也算是个数得着的名头人物。”
张学宸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看来在来之前,你是下了功夫做功课的。”
秦烈神色一正,挺起胸膛。
“少帅亲自南下办差,属下怎敢有丝毫懈怠,自然要把这淞沪的牛鬼蛇神摸个清楚。”
张学宸转过头,再次看向那片繁华的码头,缓缓开口。
“黄金容此人,确实不简单。”
“一个白身起家的地痞,无世家根基,无军阀靠山,却能在列强环伺的淞沪立足这么多年。”
“他的手段、城府和人脉,绝非寻常的地头蛇可比。”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锐气,冷哼了一声。
“说到底,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混混罢了!”
“他要是老老实实当他的缩头乌龟也就罢了,要是敢不知好歹招惹了少帅,属下直接带兵平了他的十六铺,连根拔起!”
张学宸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他不惹我,我自然懒得去理会一个帮派头子。”
“不过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这位黄大探长就会主动想方设法找上门来。”
跟我们奉军攀上交情,把他的腰弯得比谁都低。”
秦烈对张学宸有着盲目的崇拜,当即毫不犹豫地大声应道。
“属下绝对相信!少帅说的话,从来就没错过!”
张学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笑着骂了一句。
“你这小子,油嘴滑舌。”
“呜——!!”
一声低沉而雄浑的汽笛声骤然响起,震得江面上的水波剧烈荡漾。
庞大的远洋轮船开始缓缓减速,朝着码头靠拢。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灰色皖军军服的军官快步从后甲板走了过来。
他走到张学宸身前,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刻板的军礼。
“张少帅,轮船马上就要靠岸了。”
“不知是否需要我等随行登岸,贴身保护少帅的安危?”
这名军官是金陵方面派来随行护送的,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张学宸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不必了。”
“你们随船直接折返金陵即可,到了这淞沪地界,不需要你们随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斥。
对于这批所谓的皖军,张学宸打心底里感到厌恶。
这些人都是冯国章的旧部,吃的是北洋的饷,心里装的却是各自的小九九。
带着这么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在身边,只会让他觉得束手束脚。
那名皖军军官脸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但在这位杀名在外的奉军少帅面前,他根本不敢有半点违逆,只能低下头。
“遵命,少帅!”
十分钟后,远洋轮船稳稳地靠在了十六铺码头的泊位上。
厚重的跳板轰然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
张学宸按着腰间的配枪,迈着沉稳的步伐,缓步走下跳板。
在他身后,一整营全副武装的奉军精锐如同钢铁洪流般奔涌而下,迅速在码头上散开。
这些士兵个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身上背着崭新的连发步枪,腰间挂着德造手榴弹。
他们是张学宸在关外一手调教出来的嫡系心腹,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原本喧闹嘈杂、人声鼎沸的十六铺码头,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往来的商贩、扛包的苦力,以及路过的行人,全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震慑住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两侧,瞪大了眼睛,低声交头接耳。
“我的娘咧,这又是哪来的大军阀?这么大一艘专轮,就为了送他一个人?”
“你瞎啊!没看见那大兵帽子上的红边?那是北边奉天过来的奉军!”
“奉军?就是那个在关外把东瀛鬼子打得哭爹喊娘的奉军?!”
“嘶——!怪不着这般威风,带头的那个年轻人,怕就是传说中的奉军少帅吧?”
“天呐,这淞沪滩,怕是又要来一条了不得的过江猛龙了!”
无数道敬畏、好奇、忌惮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张学宸的身上。
张学宸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神色依旧从容淡定。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秦烈吩咐道。
“秦烈,你现在立刻去一趟暗处,联络特战团的沈砚舟。”
“让他把这两天幽灵特战团摸排收集到的,关于淞沪各方势力的情报,立刻给我送过来。”
张学宸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繁华的街道,声音多了一丝冰冷。
“宋家在淞沪的根基太深,这次宋美灵摆下的送别宴,动静闹得太大。”
“淞沪的半数政要、商界巨贾、租界的洋人头子,恐怕都会到场。”
“这场宴会一旦开锣,这淞沪的天,可就真的要热闹起来了。”
秦烈听完,脸上却露出一抹迟疑和担忧。
“可是少帅,属下要是走了,谁来贴身保护您的安全?”
张学宸哑然失笑,转头看向身侧站得笔挺的奉军营长。
“李营长,你听见没有?”
“秦烈这小子,是在怀疑你带出来的兵啊。”
被称作李营长的汉子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闻言顿时把眼珠子一瞪,没好气地拍了秦烈一巴掌。
“秦烈,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敢瞧不起咱们近卫营的兄弟?”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全营上下哪一个不是少帅亲手训出来的铁血汉子?”
“有我们几百个兄弟在,谁能伤得了少帅一根汗毛?赶紧滚去办你的差事!”
秦烈被拍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连连摆手解释。
“营长,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担心万一嘛……”
随后,他转过头,恭敬地向张学宸敬了个礼。
“少帅,那属下这就去办,您多加小心。”
张学宸微微颔首。
“去吧,注意安全。”
就在张学宸一行人踏上十六铺码头后不久。
法租界,一栋中西合璧、戒备森严的奢华公馆内。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猛然打破了公馆的宁静。
一名青帮小弟气喘吁吁地推开大门,连滚带爬地往二楼跑去。
“诸位爷!到了!张公子到了!”
“奉天的张少帅,已经到咱们淞沪了!”
此时,宽敞奢华的二楼厅堂内,黄金容、杜月生、张啸临三人正围坐在红木桌旁,一边抽着雪茄一边闲聊。
听到楼下传来这惊慌失措的喊声,三位平日里威震淞沪的青帮大佬几乎同时站起了身。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跑得满头大汗、脸色通红的青帮小弟。
黄金容脸上的肥肉微微一颤,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沉声喝问道。
“消息当真?!你确定看仔细了?!”
“现在整个淞沪滩都在传张学宸要来,可谁也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时候到,你小子可别看走了眼!”
站在一旁的杜月生一身深色长衫,身形消瘦,但一双眼睛却透着深不见底的精明。
他立刻上前一步,直指问题的核心。
“他在哪个码头落的脚?带了多少人?现在去哪了?”
相比于黄金容和杜月生的紧张,张啸临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他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吐出一口浓烟。
“大哥,三弟,依我看你们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老宋家办的出国送别宴,可就在咱们法租界的地界上。”
“只要他来赴宴,咱们迟早能见着这位少帅,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杜月生转过头,看着张啸临,轻轻地摇了摇头。
“二哥,这人情世故、官场结交的学问,你还是没看透啊。”
“这世上的交情,向来最讲究个‘雪中送炭’和‘捷足先登’。”
“若是等他在宋家的宴席上面见了所有人,我们再去凑热闹,那顶多算是锦上添花。”
“到那时候,就算我们付出十分的力气去巴结,恐怕也只能换来人家半分的交情,得不偿失啊。”
黄金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手下小弟厉声喝道。
“少废话,赶紧说,张少帅到底在什么地方登的岸?!”
那名青帮小弟咽了口唾沫,赶忙躬下腰,诚惶诚恐地大声汇报。
“回各位爷的话!千真万确!”
“张少帅是在咱们十六铺码头下的船,身边带了好几百的奉军大兵!”
“那些兵个个手里拿着连发洋枪,杀气腾腾的,看他们的行装和船只,应该是从金陵那边过来的。”
“咱们底下的兄弟一直暗中盯着,张少帅上岸之后,根本就没往宋家的方向去。”
黄金荣一愣,诧异地问道。
“没去宋家?那他去哪了?”
青帮小弟赶忙低下头,用古怪的声音回答道。
“听底下的人说,张少帅直接奔着大戏院去了。”
“他今晚,是要去听近日在咱们淞沪风头最盛的……梅兰芳先生的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