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宸从黄包车上稳稳踏下。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亮晶晶的大洋,屈指一弹。
银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弧,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嗡鸣,精准地落入戴立手中。
“记住,我只给你十天时间。”
张学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便服的衣袖。
“收拢沪上所有的车夫行当,不许偷奸耍滑,我要亲眼看见你的真本事。”
戴立双手捧着那块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银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望着张学宸那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无法遏制的狂热与振奋。
“得嘞!爷您就瞧好吧,绝不会让您失望!”
戴立猛地一哈腰,高声应道。
随后,他拉起黄包车,身形矫健地一晃,迅速隐入了街头那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张学宸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眼前这栋灯火辉煌的洋楼建筑。
丹桂第一台。
如今淞沪地界名头最盛、装潢最奢的梨园戏园。
说是沪上头一号戏台,半点都不为过。
红砖绿瓦,霓虹闪烁,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西洋轿车。
张学宸刚走到大门口,门口值守的下人便眼尖地瞧见了他。
那下人混迹梨园多年,一双招子毒辣无比,当即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这位爷,您是进园听戏?”
下人满脸堆笑,躬身问道。
“没错。”
张学宸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
“怎么,不接待?”
下人闻言微微一怔,有些为难地拦在身前,连连赔笑解释。
“爷您说笑了,小的哪敢不接待您啊。”
“只是今日实在不凑巧,园里早就座无虚席,已经没有空余位置了。”
能来丹桂第一台听戏的,皆是淞沪有头有脸的人物。
非富即贵,背后各有势力根基,寻常市井百姓根本没资格踏入此地半步。
下人深知这些规矩,说话办事极其圆滑,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一个看起来有来头的客人。
张学宸神色不变,声音平静如水。
“价钱我出一百块大洋。”
下人彻底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张,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爷……这,这真不是价钱高低的问题!”
下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寻常梨园里最顶级的雅座,一席也不过五六块大洋。
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张口就是一百块大洋,简直是骇人听闻。
张学宸脚步微顿,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不够,便再添。”
下人这下彻底慌了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出来眼前这位主绝对是个不差钱的豪门巨富,脾气还大得很。
“爷,您稍等!小的实在做不了这个主,我这就去通报我们老板!”
下人连连躬身,一溜烟地往戏园后台跑去。
“去吧。”
张学宸背负双手,站在大厅里,神色自若地打量着四周。
不过短短十分钟。
方才入内通报的下人,便跟随着一名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快步走来。
来人正是丹桂第一台的老板,许绍琴。
许绍琴一走出来,目光便落在了张学宸身上,细细打量着。
这一看,他心底不由得暗自吃惊。
眼前的青年气度渊渟岳峙,身姿挺拔如松。
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沉稳,绝非寻常暴发户或者普通世家子弟所能比拟。
许绍琴不敢怠慢,紧走几步上前,拱手作揖。
“在下许绍琴,乃是这丹桂第一台的主事老板。”
“公子见谅,若是平日,您肯出此高价,我拼尽全力也得为您腾出一间雅座。”
“只是今日实在不巧,园内所有的包厢、散席,早在数日前就尽数被订满了。”
“今晚来的,往来皆是沪上的名流权贵,我一个唱戏的戏园老板,实在是谁也得罪不起,还望公子海涵。”
“不如公子改日再来,今日戏资,我分文不取,全当给公子赔罪了。”
许绍琴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到了极点。
张学宸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
“你身为老板,难道在这戏园里,没有专属自用的包厢?”
“我坐你的包厢便可。”
许绍琴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连连摇头。
“公子有所不知,我那间专属的主位包厢,一早便被宋家提前预定下来了。”
“那是特意留给……远道前来淞沪的奉系张少帅的。”
张学宸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挑,心中有些诧异。
他自己人才刚刚到淞沪,连公馆屁股还没坐热。
没想到这听戏的专属席位,宋家早就替他提前备好了。
他眸光微抬,看着一脸无奈的许绍琴,淡然地吐出一句话。
“既如此,前面带路吧。”
“我便是张学宸。”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许绍琴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慌忙摆手。
“公子!这玩笑万万开不得啊!”
“张少帅那是何等身份?身份尊贵,岂能是随意能冒充的?”
张学宸眸色微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如今这淞沪地界,还出了第二位张少帅不成?”
许绍琴满脸苦涩,叹了一口气,苦声解释起来。
“公子有所不知,最近这几日,巡捕房的拘留所几乎都快人满为患了。”
“外面到处都是冒充张少帅招摇撞骗的无赖之徒。”
“有人在酒楼吃饭赊账,仗着少帅的名头赖账,谎称是少帅麾下的亲信。”
“有人入园听戏,横行霸道,非要抢占最好的位置,假冒少帅身份。”
“甚至还有人胆大包天,奔赴各大银号,假借少帅的名义要借贷巨额银两。”
“真假难辨,乱象丛生,小人实在是……不敢轻易相信啊。”
张学宸听到这里,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
好家伙。
自己这还没在淞沪正式露面呢,名头就被这帮地痞流氓给用烂了。
他收敛了心思,沉声开口。
“许老板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派人前往宋府传讯。”
“去找宋美灵女士,或者宋老先生,让他们亲自前来核验。”
“我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说罢,张学宸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梨园内部走去。
许绍琴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道有恃无恐、从容笃定的背影。
他的心头狂震,惊疑不定之色愈发浓郁。
宋家那是何等存在?
那可是如今淞沪最顶级的豪门,人脉通天,地位尊崇。
寻常的骗子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拿宋家的名头来扯虎皮做大旗。
难不成……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年轻人,当真就是那位东北军的少帅张学宸?
与此同时。
丹桂第一台外的街头暗处。
看似闲散杂乱的人流之中,实则暗藏着惊天的玄机。
近百名身着黑色便服、体态精悍的壮汉,看似无意地散落在四周的街角。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右手总是不经意地搭在腰间。
这些人,皆是张学宸麾下近卫营的精锐。
此时,他们已经暗中将整片街区彻底布控。
街边一处不起眼的茶摊旁。
近卫营的李营长正端坐在长条凳上,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饮着粗茶。
他身侧一名装扮成小贩的亲兵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开口。
“营长,少帅临行前可是特意吩咐过的,只带一个排随行护卫。”
“咱们这直接带了一个连的兄弟拉出来布防了,这要是被少帅知晓了……”
“怕是少帅少不了一顿训斥责罚啊。”
李营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冷芒,沉声开口。
“你不懂。”
“我等身为近卫,第一天端这碗饭开始,职责便是誓死护卫少帅周全。”
“这淞沪滩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我宁可事后被少帅剥了这身皮,关禁闭受罚,也绝不能让少帅在淞沪地界出半分意外,受半点凶险!”
说到这里,李营长放下茶碗,当即沉声吩咐。
“挑十名身手最好、脑子灵光的精锐兄弟,潜入园内。”
“暗中贴身护卫少帅,全程隐匿行踪,切记不得惊扰了少帅的雅兴。”
“明白!”
亲兵神色一肃,应声退下。
他快步走到暗处,伸手打了几个手势。
十余名便装精锐迅速从人群中散开。
他们步履沉稳,神色冷肃,借着进园听戏的人流掩护,悄然无息地混入了梨园之中。
梨园大厅内。
许绍琴正站在原地惊疑不定,纠结着要不要真的派人去宋府。
忽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门口走进来十余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壮汉。
这些人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军人特有的血杀之气,根本掩盖不住。
许绍琴心中一惊,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快步上前阻拦。
“诸位止步!诸位止步!”
“今日戏园已经客满了,还请诸位改日再来!”
为首的一名便装近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如同看一个死人,让许绍琴浑身打了个冷战。
便装男子没有废话,直接伸手入怀,亮出了刻有东北军的制式证件。
“奉系近卫营!”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命护卫少帅安全,例行值守,闲杂人等退避。”
许绍琴低头扫过那枚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证件,又看了看那上面清晰的军印。
他的双手猛地一颤,连忙恭恭敬敬地将证件递了回去。
这一刻,他整个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惊疑、不解和侥幸,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为了滔天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