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总统府。
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一叠刚印出来的报纸被狠狠拍碎。
“妈了个巴子的,张家这崽子到底想干什么?!”
袁大总统脸色铁青,肥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狂怒之色。
“不过是在辽安战役击溃了几万关东军,真当鬼子是好招惹的?”
“在淞沪也敢当众杀人,他是嫌我北洋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宽敞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段其瑞与黎远洪一前一后,面色凝重地走进了办公室。
此时的总统府外,大街小巷早已被各大报社的号外塞满。
《奉系少帅张学宸一枪爆头东瀛间谍!》
《炎华脊梁!奉军威武》
《龙国当有此等少年英雄,驱除鞑虏,扬我国威!》
铺天盖地的舆论,几乎将张学宸和奉军捧上了神坛。
然而,总统府内的三位巨头,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阴沉。
“大总统,这件事情,张家小子确实鲁莽了。”
段其瑞缓缓坐下,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鬼子向来心胸狭隘,此番在淞沪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学宸拍拍屁股就能回他的奉天,可淞沪是我北洋的防区。”
“若是东瀛人借机发难,大举兴兵攻打淞沪,吃亏的只会是咱们。”
黎远洪也叹了口气,跟着附和道。
如今欧洲局势动荡,咱们本该韬光养晦。”
“张家父子这么一闹,等于把火引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袁时凯冷哼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段其瑞眼中闪过一抹深意,长身而起。
“大总统,我意已决,准备亲自去一趟奉天三省。”
“祸事是张家晚辈闯出来的,我必须当面问清张雨亭的原委。”
“顺便,我也想摸摸那个张学宸的底,看看他脑子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再者,奉军的参谋总长杨宇霆,与我麾下的徐树铮素有交情,由我出面斡旋,最为妥当。”
袁时凯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段其瑞一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会看不出段其瑞是想借机拉拢奉军,壮大他皖系的势力?
不过,袁时凯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出言阻拦。
在他眼里,自己身为民国大总统,手握天下大权。
无论是段其瑞,还是奉天的张家父子,不过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制衡,不足为惧。
“既然如此,芝泉,你便代我走一趟奉天吧。”
袁时凯挥了挥手,神色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
与此同时。
一列挂着奉天军旗的黑色专列,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缓缓驶入了山海关火车站。
车门打开,张学宸身披军大衣,迈步走下车厢。
凛冽的北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早已在站台上列队等候的山海关守备旅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啪!”
旅长立正敬礼,神色恭敬到了极点。
“恭迎少帅回奉天!”
张学宸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行了,自家兄弟,不必搞这些虚礼客套。”
那旅长嘿嘿一笑,凑上前低声禀报。
“少帅,您在淞沪收缴的那些古董字画,现已尽数运送至帅府,由专人看管。”
“另外,您之前在淞沪招揽的那批复旦学子,也已于两日前安全抵达奉天,老帅已经妥善安置了。”
张学宸微微点头,深吸了一口关外的冷空气。
“这段时日,奉天境内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旅长闻言,脸色微微一沉,有些迟疑地开口。
“回少帅,大局倒还安稳,唯独有一桩琐事,颇为棘手。”
“吉林的孟专员,近期执意想要扩编他麾下的兵马。”
“老帅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愿看他势力坐大,便提前将吉林的兵员尽数调配分流。”
“此举引得孟专员不满,这些日子,天天刻意寻衅挑事。”
“少帅您也知晓,此人是北平那边直接调派过来的官员,老帅碍于面子不好直接动手,正为此事烦心呢。”
张学宸眉头微挑。
孟专员。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此人坐镇吉林,暗中拥兵自重,任职吉林督军后便屡屡滋生事端。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孟专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张学宸双眼微眯,沉声问道。
“前些日子辽安战事爆发,他可有调兵驰援?”
旅长叹了口气,如实回道。
“回少帅,彼时他仅调拨了极少数兵力,甚至连一个团都不到。”
“孟专员以吉林防线兵员分散、驻地不可空虚为由,滞留了大部兵马,按兵不动。”
“当时前方战事吃紧,老帅亲临前线坐镇指挥,也顾不上此人的小动作,便未曾追究。”
“而且少帅明鉴,此人从未与我奉军一心。”
“自您前往淞沪之后,老帅便屡次想将其调回北平,奈何北平那边的调令迟迟不下。”
“这孟专员,摆明了是死赖在吉林不肯走。”
张学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北平那点心思,还真是毫不遮掩。”
“分明是想在我奉军的腹地埋下一颗钉子,随时准备搅乱我们的后方。”
他摆了摆手,迈步朝着站台外的军用吉普车走去。
“无妨,此事无需多虑,我回去自会处置。”
秦烈紧跟其后,为张学宸拉开车门。
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卷起漫天烟尘,径直朝着奉天督署府疾驰而去。
……
此时,奉天督署府,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妈了个巴子的!”
张佐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剧烈摇晃,茶水洒了一地。
“杨宇霆!你倒是给老子想个法子啊!”
“你身为奉军参谋总长,平日里不是自诩足智多谋吗?”
“如今区区一个姓孟的,就把你给难住了?!”
杨宇霆端坐在原位,被张作霖当众指着鼻子训斥,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张佐霖怒气未消,嘴里骂个不停。
“他娘的!这孟专员真是胆大包天!”
“一而再、再而三地寻衅挑事,真当老子手里的枪是吃素的,欺我奉军无人不成?!”
坐在一旁的奉军元老张佐相叹了口气,开口劝道。
“大帅,消消气,万万动不得兵啊。”
“吉林驻军说到底,本就是咱们奉军自己的兄弟。”
“一旦开了火,损耗的终究是咱们自家的兵力。”
“如今全国各方势力都盯着咱们奉天呢,内部要是闹腾起来,不仅要沦为国内的笑柄,更会被关外的洋人看轻了去,得不偿失啊。”
张佐霖瞪了瞪眼,没好气地嚷嚷道。
“这些大道理老子岂能不知?!”
“老子现在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听你在这念经!”
一旁的吴俊升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依我看,大帅您就是太顾虑大局了!”
“对付这种无赖,根本没必要想那么多!”
“直接调出两三个师,拉到吉林去,把他孟专员的督署府团团围住!”
“架上几十门大炮,不用真打,就放炮震慑,活活吓死这狗东西,看他老不老实!”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摇头。
那孟专员素来死皮赖脸、软硬不吃,这种吓唬小孩子的把戏,对他根本起不到作用。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汤御麟拍了大腿,大声说道。
“大帅,大侄子不是快到奉天了吗?”
“依我看,这事干脆等少帅回来,交给他来拿主意。”
“咱们大侄子鬼点子多,连东瀛人都能被他耍得团团转,收拾一个姓孟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吴俊升一听,眼珠子一瞪,连忙纠正道。
“老汤,你这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鬼点子多?”
“咱少帅那叫满肚子阴谋计策……不对,那叫深谋远虑!”
张佐霖听着这两家伙的粗鄙之语,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滚你娘的蛋!”
“那叫智谋!懂不懂什么叫智谋!”
他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骂道。
“他妈了个巴子的,咱们这一屋子人,岁数加起来都几百岁了。”
“联起手来,竟然还不如一个后生晚辈。”
“老子这张老脸,都快不知道往哪搁了,回头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伯卿交代。”
话音落地,会议室内的将领们轰然大笑。
原本沉闷、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笑声冲散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