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瑞辞看着眼前这几人，那张因难为情而涨红的俏脸，一点点褪去了血色，转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都是读书人。”
“难道不为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感到羞耻吗？”
此言一出，那几个老师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愕然地抬起头。
孔瑞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孔瑞辞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能帮的，自然会帮。”
“可你们跑到我这里来，咄咄逼人，是想用道德来要挟我？”
“还是要挟那位，你们素未谋面的张公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你们读书人的风骨呢？”
“先不说我如今还不是张家的夫人，还没得到人家的认可！”
“就算我真是张家的夫人，我又凭什么去逼着我的夫君，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一番话，字字珠玑，如冷水泼面。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师，顿时都没了言语，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胡仁源阴沉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赞许。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中，院门外，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清朗男声。
“说得好啊。”
“吱呀——”
院门被推开。
一道身着笔挺奉军军装、肩上将星闪耀的挺拔身影，在一众警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阳光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径直穿过院子，走到了孔瑞辞的身边。
正是张学宸！
“伯……伯卿哥哥？”
孔瑞辞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庞，一瞬间都失了神。
她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在做梦。
下一秒，巨大的欢喜淹没了她。
“伯卿哥哥！”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风范，像一只乳燕投林，一下子扑进了张学宸的怀里。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北平了？路上……路上顺利吗？”
张学宸稳稳地接住她，闻着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
他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你这丫头，我是谁，谁敢伤我？”
随即，他又板起脸，轻轻数落道：“你呀你，来北平也不多带些人护着自己，真要是出了点事，怎么办？”
孔瑞辞在他怀里拱了拱，满不在乎地嘟囔道：“这不是有你嘛。”
张学宸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抬眼，看向一旁同样有些震惊的胡仁源。
他松开孔瑞辞，整理了一下军装，郑重地开口。
“胡校长，久仰大名了。”
胡仁源心里猛地一愣。
“张公子……听说过我？”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
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北平大学教书，深居简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这位权倾东北的奉军少帅，按理说，不该认识他才对。
张学宸微微一笑：“哪里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这狼狈的场景，最后落在那几个缩在一旁，噤若寒蝉的老师身上。
“看这样子，胡校长这北平大学，是遇上难处了？”
那几个老师一接触到张学宸的眼神，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吓得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胡仁源看着自己这几个不成器的同事，就感觉一肚子气。
他对着那几人呵斥道：“还嫌不够丢人吗？一个个平时自诩高风亮节，真遇上点事，就慌成这副样子！”
骂完，他才转过头，对着张学宸长长叹了口气。
“让张公子见笑了。”
“刚才的话，张公子想必也都听见了。事关几十条师生的性命，我也只能厚着这张老脸，问张公子一句，能不能……出手相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此事干系重大，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就凭这最后一句“不方便就算了”，张学宸对胡仁源的好感便多了不少。
“胡校长要是真了解我，就该知道，我这人，从来不是个吃亏的主。”
胡仁源又是一愣。
“那……不知张公子想要什么？”
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要钱。
“我胡某人家境贫寒，怕是……凑不出多少钱财来。”
张学宸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这座雅致的四合院上。
“胡校长误会了。”
“既然胡校长都开口了，我不要别的。”
“你这座宅子，归我。”
胡仁源彻底懵了。
张学宸却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等到了奉天，我给你一座一模一样的，怎么样？”
话音落下，胡仁源顿时眯起了眼。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要宅子！
这是要他胡仁源这个人！
张学宸这是在向他发出邀请，让他去奉天做事！
张学宸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胡校长，北平有的，奉天有。”
“北平没有的，奉天，也有。”
“你这一身的本领，就这么埋没在这四方城里，当一个教书先生，岂不是太浪费了？”
胡仁源的心，猛地一跳。
他挥了挥手，对那几位已经呆若木鸡的老师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事和张公子谈。”
那几个老师张了张嘴，想问问救人的事，可看着张学宸那平静的眼神，终究是什么也没敢说，如蒙大赦般，灰溜溜地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胡仁源看向张学宸，目光锐利。
“张公子，你们奉天已经有了复旦大学，主事的马相伯先生，学识能力，皆不比我差。我就是一个闲散教书的，你至于这么看重我？”
张学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袁让你当这个北平大学的校长，无非就是想把你这条大鱼，摁死在这口浅井里。”
“要是我没猜错，南边的孙先生，现在也对你动了心思。”
“可你只要敢答应他们，老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你下死手。”
“乱世里头，哪有什么真正独善其身的好事？”
“所以，胡校长，奉天，才是你最好的去处。”
不等胡仁源消化这些信息，张学宸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山东两地的造船厂，我早就让人着手筹备了。”
“奉天造船厂，总工程师的位置，非你不可！”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胡仁源的脑海中炸响！
造船厂！
总工程师！
他目光猛地一亮，那双因岁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他沉寂了多年的那颗心，在这一刻，抑制不住地翻涌起来！
他当年留学海外，学的便是最顶尖的造船技术，毕生所愿，便是为龙国复兴海权，造出属于自己的钢铁巨舰！
只可惜，这些年各地战乱不休，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个抱负只能被死死压在心底，蒙上厚厚的尘埃。
现在，张学宸告诉他，奉军已经开始筹备建造军舰了！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在黑夜里骤然亮起了一盏指明前路的灯塔！
一旁的孔瑞辞见状，也笑嘻嘻地走上前，挽住胡仁源的胳膊。
“胡叔叔，那您就去奉天呗！”
“您去了，到时候我好歹也有个亲人能说说话。您舍得我一个人在那边孤苦伶仃的？万一被人欺负了，都没人帮我撑腰。”
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随即又狡黠地眨了眨眼，补了一句。
“再说了，您要是当了总工程师，那我以后在奉天的腰板，可就更硬了！”
胡仁源看着孔瑞辞这副模样，被她逗笑了。
“你这个小丫头，就会哄我开心。”
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转头，重新看向张学宸，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马相伯与我是多年至交，瑞辞的父亲于我亦师亦友。”
“他们都选择支持你，那也不差我一个胡仁源了。”
他对着张学宸，深深一揖。
“张公子。”
“我跟你去奉天。”
“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胡仁源的地方，你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