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戴笠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吹了吹。
那份从容,仿佛在嘲笑黄炎国此刻的色厉内荏。
“黄师长,你也别来这套。”
“没准信,我今天就不会找上门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有人跟我说,金陵都督府给你下了死命令。”
“一旦淞沪开战,尤其是跟鬼子有关的战事,你黄炎国,必须带着你的师部,立刻向西北方向撤退。”
戴笠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想,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吧?”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没这回事?”
“轰!”
黄炎国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这件事,是金陵那位派心腹,用最老掉牙的法子,亲手写的信送过来的!连电报都没敢发!
为的就是绝对保密!
戴笠,是怎么知道的?!
黄炎国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所有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尽的憋屈与无奈。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戴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黄师长,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我的情报路子。”
“而且,这个消息,我已经原封不动地传给少帅了。”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听听……黄师长你自己的想法。”
“想法?”
黄炎国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虽是个师长,可说到底,也是在人家手底下混饭吃!”
“我他娘的哪做得了主?”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枚子弹都跳了起来。
“你当我不想打鬼子?!”
“可我就这一个师的人马,我拿什么打?拿兄弟们的命去填吗?”
“姓戴的,不是我黄某装腔作势。我这人是怕死,怕得要死,但我从来不怕战死!”
他双眼赤红,指着自己的胸口。
“要是金陵那边让老子跟鬼子干,就算把这条命丢在这儿,我黄炎国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现在!是金陵那边,不让我们拼命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戴笠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黄师长说得没错。”
“这就是现在咱们这个国家的毛病,上头的人成天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像黄师长你这样,一腔热血,愿意为国效命的汉子,那些人,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话锋一转。
“有大抱负的人,前提是得跟对人。”
“你跟在冯国璋手底下,黄师长,你觉得……舒服吗?”
黄炎国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大,眼中满是震惊。
“戴先生,你……你这意思……是想让我带着手底下的兄弟,投奔奉军?”
戴笠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也谈不上什么投奔,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自古就有的道理。”
他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黄师长你不妨仔细想想,放眼当今龙国,还有谁,能比我家少帅,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一统?”
黄炎国顿时陷入了沉默。
投奔张学宸?
这个问题,像一颗火星,瞬间在他心里燃起了燎原之火。
他不是没想过。
奉军痛打鬼子,收复失地,桩桩件件,都是让龙国军人扬眉吐气的大事!
“戴先生,”他艰难地开口,“这里毕竟是淞沪,不是东北。”
“你们奉军再强,离这儿也隔着天津、山东、苏沪好几个省。”
“我黄炎国就算现在带着全师投靠你们,又有什么用?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我黄某是佩服张公子,更敬重奉军的弟兄们是条汉子。”
“可我还是那句话,我手底下有一万多号兄弟,都指着我吃饭。我不能因为自己一个错误的决定,就把他们全都送上绝路!”
戴笠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黄师长说的这些,我都懂。”
“这些,也都是应该掂量的。”
他话音一顿,身体坐得笔直。
“我这次来,少帅还托我给你带句话。”
黄炎国精神一振:“戴先生请讲。”
戴笠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少帅说了,国家危难之际,奉军,肯定冲在最前头。”
“要是还有人只顾着保全自己的小命,那我张学宸,不介意先送他上路!”
“……”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黄炎国彻底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就这?没了?”
戴笠反问:“这还不够?”
黄炎国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手里握着淞沪唯一的正规武装,这些年,不是没人来策反过他。
孙大炮的人,各省的军阀,甚至租界的洋人,都派人来挖过墙角。
许诺高官厚禄的,送金条美女的,什么花样都有。
可他妈的,从来没人是这么个策反法的!
这哪是策反?
这他娘的是赤裸裸的威胁!
黄炎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戴先生,你能不能跟我交个底。”
“奉军,这是打算入关,平定乱局了?”
戴笠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却没有接话,反而将了黄炎国一军。
“那黄师长,你是不是也该先告诉我,你的选择?”
“机会,就这一次。”
“你要是还打算站在冯国璋那边,那今天,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走。”
“往后,死的说不定就是黄师长你了。”
一瞬间,黄炎国感觉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杀戴笠?
他不敢想奉天那个神秘的军事情报局会用什么手段来报复,恐怕他全家老小都活不过三天。
放他走?
那自己就等于明确拒绝了奉军,成了张学宸口中那个要先送上路的人!
这么看来,好像只剩下投靠奉天这一条路了。
黄炎国缓缓站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戴笠。
“戴先生,黄某再问最后一句。”
“奉天对那些洋人,也要像金陵和北平那样,低三下四吗?!”
戴笠闻言,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无与伦比的骄傲与自信。
“黄师长,你多虑了。”
“谁想让我们弯腰,奉军,就先打断他的脊梁骨!”
“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让我们低头!”
“好!”
“好一个先打断他的脊梁骨!”
黄炎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戴先生!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戴笠也站起身,朝他伸出了手。
“黄师长,我代表奉军,欢迎你的加入。”
黄炎国紧紧握住戴笠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以后共事,还望戴先生多多照应!”
“那是自然。”
戴笠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请黄师长早做准备,随时做好战备。”
黄炎国脸色微微一变:“我明白,只是……戴先生你的意思是?”
戴笠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神秘的微笑。
“黄师长,你该知道,现在沈星山那边,在干什么吧?”
黄炎国当场就傻了。
沈星山?天下会?
“戴先生,你……你别告诉我,天下会,也和如今淞沪的三大亨一样……都成了张公子的人了?”
戴笠点了点头。
“没错。”
“还望黄师长,对这件事,绝对保密。”
“嘶——”
黄炎国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天下会!青帮!
这两大帮派,盘踞淞沪多年,人马加起来快四五万,比两个师的人都多!
虽说不是正规军,可真要玩起命来,比有些军队还狠!
张学宸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就把整个淞沪的地下世界都捏在了手里?!
戴笠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现在鬼子在淞沪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动手。黄师长你也赶紧做好备战。”
“而且,少帅之前,已经偷偷往淞沪运了两个师的军火装备。”
“所以这段时间,让你的人别大张旗鼓,暗地里,把装备都给我换了,千万别让鬼子察觉出来。”
“备战的事,你们内部安排好就行,对外,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露出半点异样!”
“换……换奉军的装备?!”
黄炎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奉军的装备!
那可是清一色的半自动步枪!还有各种先进的火炮!
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黄炎国满脸激动得通红,一个标准的立正。
“好!好!我谨遵少帅命令!”
“请戴先生转告少帅,我黄炎国,保管给那群该死的鬼子,一个天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