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
地处晋北,黄河支流曾在此打了个弯,造就了百年的水运繁华。
但现在,这里只剩下一股浓郁的死气。
陈时渡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黑色卫衣,鸭舌帽。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上午九点。
本该是村镇最热闹的时候,村道上却行人寥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渣味,混杂着发霉的腐气。
陈时渡迈步走入村中。
路边蹲着几个村民。
一个中年汉子,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正拿着一根旱烟袋。
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烟。
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本该是活蹦乱跳的年纪,却拄着一根木棍。
走一步喘三口,脸色蜡黄得像一张受潮的黄纸。
陈时渡停下脚步。
这村子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穷,是精气神被抽干了。
每个人的头顶,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气。
命不久矣。
“大叔。”
陈时渡开口,声音平淡。
“玄水观怎么走?”
中年汉子手一哆嗦,烟斗掉在地上。
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厌恶。
“什么玄水观!没有玄水观!”
汉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那是妖道的贼窝!早被老天爷收了!”
半大小子拄着棍子,恶狠狠地瞪着陈时渡。
“外乡人,你找妖道干什么?你也是害人的妖道?”
陈时渡没理会他的敌意,目光扫过两人发黑的印堂。
“你们的病,怎么回事?”
“关你屁事!”
汉子缓过气来,指着村子中心的方向。
“我们有普济寺的活佛保佑,死不了!活佛每天发圣水,喝了就不疼了!”
陈时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村子正中央,香烟缭绕,人声鼎沸。
陈时渡没再说话,迈步走向村中心。
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大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鎏金牌匾:普济寺。
但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挑起。
这建筑,太怪了。
屋顶是道教特有的歇山顶,飞檐挑角。
原本应该雕刻着祥云仙鹤,现在仙鹤的脑袋被硬生生敲掉,糊上了一层劣质的金漆,弄成了莲花的形状。
大门两侧,立着两尊镇宅石狮。
石狮的底座,明明是道家的太极八卦图,却被凿得坑坑洼洼,上面强行焊了两个巨大的青铜香炉。
连大门上的红漆,都掩盖不住底下原本的朱砂符文痕迹。
鸠占鹊巢。
连房子都不舍得重盖,直接在道观的骨架上披了一层佛门的皮。
这帮人是真省钱,还是真瞎?
陈时渡迈上台阶。
院子里,人挤人。
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尊三米高的大肚弥勒佛像,通体刷着金漆。
佛像前,摆着几十个蒲团。
信徒们跪在蒲团上,磕头如捣蒜。
“求佛祖保佑我儿病好……”
“求佛祖赐财……”
“求佛祖赐个好姻缘……”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香炉旁,站着两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
满面红光,与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施主,一柱清香三百八,心诚则灵。”
胖和尚敲着木鱼,眼睛却盯着香客手里的钱包。
“圣水五百一瓶,喝了百病全消。”
另一个瘦和尚熟练地递出一个塑料瓶。
村民们毫不犹豫地掏出皱巴巴的钞票,甚至有人摘下了手腕上的银镯子,只为了换一瓶所谓的圣水。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跪在胖和尚面前,婴儿哭声微弱,脸色青紫。
“大师,求求您,给我一瓶圣水,我孩子快不行了。”
妇女磕头,额头渗出血。
胖和尚瞥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施主,佛度有缘人,这圣水乃是菩萨赐福,你不献香火,菩萨如何感应?”
“我……我没钱了,家里的钱都买香了。”
妇女哭着扯下脖子上的一块玉坠。
“这是我成亲时的嫁妆,求大师发发慈悲。”
胖和尚一把抓过玉坠,掂量了一下,勉强点点头。
“心诚则灵。”
他递过一瓶浑浊的水。
妇女如获至宝,拧开瓶盖,就要往婴儿嘴里倒。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塑料瓶。
陈时渡。
“这水,活人喝了催命,死人喝了诈尸。”
陈时渡看着妇女。
“你想他死,就喂。”
妇女愣住了。
胖和尚脸色一沉,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哪来的狂徒!敢在普济寺妖言惑众!来人,把他赶出去!”
几个身材魁梧的武僧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提着齐眉棍。
陈时渡没有理会武僧,而是松开手,任由妇女自己选择。
妇女看看陈时渡,又看看胖和尚,最终咬了咬牙,一把推开陈时渡。
“你懂什么!这是活佛的圣水!你别害我儿子!”
她将圣水灌进婴儿嘴里。
婴儿原本青紫的脸色竟然奇泛起一丝红晕,哭声也停了。
“神了!活佛显灵了!”
周围的村民爆发出欢呼。
妇女跪在地上,对着胖和尚疯狂磕头。
陈时渡看着那婴儿。
回光返照。
邪祟的气息强行刺激了婴儿的生机,顶多活不过今晚。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他转头,死死盯着那尊金光闪闪的弥勒佛像。
那冲天的香火气里,夹杂着一丝极其浓郁的红光。
红光黏稠,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盘踞在佛像正下方的地底深处。
它在挣扎。
像一头被困住的凶兽,疯狂地扭动、撞击。
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浓烈的怨气和死气。
而在红光外围,一层淡蓝色的水波纹将它死死裹住。
那是极其精纯的水系灵力。
避水金蟾。
玄水观的镇观之宝。
水波纹中,还掺杂着一道微弱却坚韧的道门真炁。
一灵力,一真炁,化作两条锁链,将红光死死钉在地脉之中。
陈时渡眉头微皱,目光顺着红光向上移动。
那些信徒点燃的高香,升入半空后,并没有消散。
而是化作灰白色的丝线,穿透地面,直直坠入地底。
香火没有供奉神佛。
全成了那道红光的养料。
红光每吞噬一丝香火,体积便壮大一分,锁着它的蓝色水波就暗淡一分。
那道微弱的道门真炁,在红光的冲击下,已经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鸠占鹊巢。
窃取香火。
吸食生人精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济寺!
这是一座巨大的抽血泵!
村民们以为自己在求生,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命,喂养地下的邪祟。
那些所谓的圣水,不过是掺了邪祟气息的毒药。
难怪整个村子的人,都病入膏肓。
陈时渡眼神极冷。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手段。
突然寺庙后院,传来一道极其凄惨的叫喊声。
“放开我!”
“这里是我的家!”
“你们凭什么把我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