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玄影的逼问。
王明阳的脸上,却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玄影,随后端起了桌前那只印着红星的白色陶瓷茶杯。
他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热茶。
“咕嘟。”
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这声轻微的喝茶声显得格外清晰。
放下茶杯,王明阳抬起头,迎着玄影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基层工作总结会:
“因为谁?”
王老微微皱了皱眉,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玄影的这个问题,紧接着,他自问自答地开口了:
“是因为那些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日夜研究污染特性的科研技术员吗?”
“是因为那些顶着漫天沙尘、在地下数百米深处疯狂赶工、用血肉之躯铸就地下长城的建筑工人吗?”
“还是因为那些为了保证各项战备计划能够安全实施、日夜驻守在防线最前沿的几十万华国士兵?”
王明阳顿了顿,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脸上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看着玄影淡淡地说道:
“同志,不是我说你。”
“你这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啊。”
“华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保住这十几亿人的火种,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更不是某一个人的神通广大。”
王明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宽大的会议室里回荡:
“这份功劳,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而是一个集体的!”
这一番话落下。
不仅王明阳身后的几名高层暗暗松了一口气,就连对面的火系强者灵影和那个冷血刺客,脸上的表情都明显僵硬了一下,显然完全没料到,在这种决定人类文明走向的顶级超凡会晤中,这位华国老帅竟然跟他们打起了官方太极。
坐在投影前的江阳,看着画面里一脸正气凛然、满口“思想觉悟”和“集体功劳”的王老,紧绷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姜,还是老的辣。
王明阳用最滴水不漏的官话,将所有的锋芒尽数化解于无形,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刻意去否认,让对方根本无从下手。
会议桌对面。
面对王明阳这番无懈可击的官话,玄影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发出了一声不可置否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被敷衍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与敬佩。
玄影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也没有去揭穿王明阳的掩饰,而是平静地自顾自说道:
“王区长,其实您不必如此戒备。”
“在今天之前,我已经和他见过一面了。”
玄影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就在蒙国的首都乌兰中,不过……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听到“蒙国首都乌兰”这几个字,王明阳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直面对着王明阳的玄影,突然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张纯粹由黑暗构成的脸庞,直接越过了长长的红木会议桌,无视了在场的所有华国高层,对准了会议室角落那台正在运转的军用高清录像机镜头!
在这一刹那。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层数据的加密与全息投影的转换,江阳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屏幕里的那个玄影,此刻正透过那枚冰冷的镜头,注视着自己!
两人跨越了时间的长河,在这一刻再次完成了无声的对视。
玄影盯着镜头,声音再次在会议室里响起,这一次,他的话语不知道是在说给对面的王明阳听,还是在说给未来正站在录像机另一端的江阳听:
“那些不愉快,或许源自我们和他的理念差异。”
“他想保住每一个人,想在阳光下寻找生机;而我们,习惯了在黑暗中用最极端、最冷酷的代价去换取胜算。”
玄影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而厚重,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但不管手段如何,我们的终点是一样的。”
“我们浊影教自始至终,都是在追寻那消灭污染的一线可能。”
“只要能看到那丝希望……”
玄影微微停顿了一下,漆黑的轮廓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无比孤寂,却又无比决绝:
“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献身其中。”
说完这句话,玄影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镜头,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你……会看到我们的决心的。”
“滋啦——”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地下会议室的监控画面,在这一刻骤然中断,全息投影陷入了一片纯粹的漆黑。
密室中,江阳坐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
在乌兰,他曾厌恶玄影的冷血与极端,认为浊影教是一群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但这一刻,江阳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群人。
全息投影的黑暗,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紧接着,黑匣子顶部的幽蓝色光束再次疯狂闪烁、重组,画面再度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会议室的对话,也不是王明阳的分析。
而是王老通过各种高空侦察无人机、近地轨道卫星以及前线自动监测站,在漫长的岁月里艰难捕捉到的一段段画面剪辑。
画面在江阳眼前,以一种犹如幻灯片般的形式,进行着一次次的场景闪烁。
每一次闪烁,都是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光跨越。
第一次画面亮起。
屏幕右上角的绿色数字时间戳,无声地跳动到了一个全新的年份:2030年。
画面中,是首京外围万里高空的卫星云图视角。
只见那片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灰黑色天幕,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再次出现了剧烈的空间扭曲。一道长达数公里的漆黑裂缝,犹如狰狞的伤疤般在天际撕裂开来,浓稠得仿佛实质般的黑紫色污染气息,正顺着裂缝疯狂地向下倒灌。
华国上空的防御警报在卫星频道里刺耳地闪烁。
然而,还没等地面上的防空火力做出反应。
天际的尽头,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漆黑天幕,犹如倒卷的黑色海啸,从大地深处轰然升起!
在那片遮天蔽日的阴影最前方,一道修长、孤傲的漆黑身影傲立于虚空之中。
是玄影!
面对那道不断扩大、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空间裂缝,玄影张开双臂,带着全天下所有的阴影,化作了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光束,毫不犹豫地孤身一人直接扎进了那道恐怖的裂缝之中!
无声的画面里,裂缝内的狂暴能量瞬间吞没了他的身躯。
但紧接着,无穷无尽的漆黑阴影从裂缝内部反涌而出,犹如最坚韧的黑色缝合线,将整道裂缝强行地包裹、勒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那种近乎自残般的阴影封锁下,裂缝内的污染再也无法泄露分毫,许久之后,天地规则缓缓运转,那道被阴影包裹的空间裂缝终于完成了自我修复,彻底弥合。
天幕恢复了死寂。
只是,从始至终,那道扎进裂缝里的漆黑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玄影,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