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无孔玉面具的女人脖颈极僵硬地偏了偏,似乎在用耳朵竭力捕捉这个音节。
过了一会。
她缓缓转回头去,干瘪的右手再度抬起。
沈莹黑布下的面容没有任何波动,利落地转身:“退出来,下一间。”
曹忌倒退着跨出矮门。
苴虺横剑跟上。
木栈道层层叠叠。
自踏入第三层开始,每一间被强行拉开的石室内部,都坐着一个戴着无孔面具的女人。
有的头发早已掉光,有的身形佝偻如虾,但无一例外,所有人对破门的巨响和刺目的火光毫无知觉。只在一阵死寂过后,本能地抬起破损的十指,在坚硬的石壁上继续机械地抓挠刻画。
“主上,要不要把她们弄醒问话?”曹忌低声问。
“不用管她们。”
沈莹脚步不停,掠过腐烂的木栏:“我们只管开门。”
栈道盘旋,直上第五层。
巨神像内部的压迫感随着高度的攀升愈发恐怖。
四壁不再是光滑的人工打磨面,而是凸起一根根粗大的青铜导管,管内隐隐有冰冷的液体在缓慢流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第五层的石室数量急剧减少,只剩下六个巨大的六边形石窟。
苴虺行至正中一座石室门前。
“吱呀。”
门刚刚推开,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搭在了门框边沿。
那双手同样瘦骨嶙峋,十指的指甲全部劈裂外翻,指尖结满了厚厚的新旧血痂,但与下面几层那些宛如干尸般的枯手不同,这只手的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还在有力地搏动。
一道矮小的身影,手脚并用地从矮门洞里爬了出来。
她扶着石壁,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那是个身形瘦弱的女孩,身量不过十一二岁,套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灰麻法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她的脸上,同样扣着那张没有眼孔的灰白古玉面具。
女孩没有视觉,只能侧着头,耳朵剧烈地抖动着。
“我,我听到了……”
她的嗓子干瘪沙哑,吐出的古藏语腔调怪异生涩,像是许多年不曾与活人开口说过话: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曹忌冷冷盯着她,在他眼里,魔国地盘里钻出来的任何活物,都存在着未知的危险。
沈莹站在苴虺身侧,黑布遮掩的双眸平静地“看”向女孩的方向。
“不是。”沈莹开口,声线没有波澜,“我只负责开门,至于该怎么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女孩玉面具下露出的苍白嘴角哆嗦起来。
“竟然是个小姐姐。”
她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终于撞见了一星磷火,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张开那双满是血迹的干枯双手,踉踉跄跄地朝着沈莹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过来。
“站住!”曹忌厉喝,杀机毕露。
苴虺一步踏出,玄黑重甲带起一阵冷冽的罡风,便要将女孩拦腰斩断。
“退下。”
沈莹抬手,按在了苴虺的青铜臂甲上。
在曹忌错愕的目光中,沈莹主动朝前跨出了一步,伸出自己的右手,迎上了女孩在半空中慌乱挥舞的十指。
两只手碰在一起。
沈莹的手掌细腻微温。
而女孩的手指,粗糙得像干枯的松树皮,指节上凝固着黏腻的石粉与血垢。
在皮肤相贴的刹那,女孩整个人如遭雷击。
“好温暖。”
女孩发出一声近乎抽泣的呻吟,反手攥住了沈莹的掌心,力道大得要将沈莹的手指捏碎。
曹忌站在一旁,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幕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沈莹双眼蒙着黑布,看不到正在发生的事,但在曹忌眼里,那个骨瘦如柴的盲眼女孩,浑身剧烈颤抖,脖颈到肩膀那层薄薄的皮肤,竟然因为激动充血,呈现出一片病态的猩红!
那是活人长期处于极寒与孤寂中,骤然触碰到外界活体温度时的神经反射。
“您能走到这里,一定很厉害。”
女孩语无伦次,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沈莹脚下,双手抱住沈莹的小腿,将脸上的玉面具隔着衣料贴在沈莹的胫骨上:
“求求您,带我走!求您救救我!”
沈莹垂下头,左手缓缓覆上女孩凌乱枯黄的头发,指腹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头骨。
“我救不了任何人。”
沈莹的声音很轻:
“我可以允许你跟着,下面所有的女人都可以跟着。但我不会分出半点精力来保护你们。遇到凶险,我第一个跑,若是挡了路,我身后的战傀会毫不犹豫踩碎你们的脑袋。”
“多给你们的人生一条路选,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女孩听到这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呜咽:
“我跟着您!我会很听话!我吃得很少,我只要跟着你走!”
曹忌冷眼看着跪地不起的女孩,心中暗骂了声疯子。
侧身跨进了女孩刚刚爬出来的那间石室。
青铜灯挑起。
这间屋子比下方几层稍大一些,但石壁上的景象却让曹忌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面玄武岩墙壁上,自上而下,密密麻麻全是指甲抠挖出来的凹槽!
每一道槽口不过麦粒大小,深浅不一,许多深沟里还残存着早已干涸发黑的人肉碎屑。
那些浅白色的线条杂乱无章,粗看宛如万千毒虫在地底爬行,但退后三步借着灯影一扫,曹忌看出了端倪。
在石壁的正中央,刻痕最深、被重复描摹了无数次的一幅画,赫然是一个蜷缩在逼仄小石室里的女子,正举着鲜血淋漓的右手,在墙上一点一滴地抠挖着同样的壁画!
画中之人在刻画。
刻画着百年来,无数盲女在这无边黑牢中重复的动作。
新痕盖着旧痕,新血融进干涸的老血,手法、力道、粗细截然不同,显然历经了数代乃至数十代人的接力。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刻出来的。”曹忌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粗糙凹陷,
曹忌退出石门,居高临下地盯着抱住沈莹小腿的女孩:
“你们在墙上刻的到底是什么?”
女孩将整张面具埋在沈莹的裤脚处,像一头濒死的幼兽霸占着唯一的母体,对曹忌的喝问充耳不闻。
她甚至试图用单薄的身子去摩擦沈莹的靴面,贪婪地汲取着活人散发出的每一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