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行的巷口,日头正好。
周莽背着手踱进去,走马观花似的在笼区转了一圈,忽然摆了摆手。
“破军、血刀,你们俩分头去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有合眼的就买下来。”
“是。”
两人领命,一左一右,扎进人堆里去了。
周莽自个儿背着手,慢悠悠地逛。
一会儿在卖绣娘的摊子前站站,一会儿又踱到卖牲口的槽头边瞅瞅,俨然一个闲得发慌的土财主。
没人注意到,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缀上了他。
三个汉子,粗布短打,看着像扛活的脚夫,脚下却一点声都没有。
打头的那个使了个眼色,老三便悄无声息地折了个方向,缀着破军和血刀去了,做这行的规矩,先断对方的援手。
剩下两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咬着周莽。
周莽逛着逛着,步子一拐,拐进了牙行最深处的一条窄巷。
这里僻静,日头照不进来,两边高墙夹道,只摆着七八个木笼,关着些衣衫褴褛、卖都卖不出去的“剩货”。
笼子里的人蔫头耷脑,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没有。
周莽在巷子当中站住了。
身后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天赐良机。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两人同时动了。
左边的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刀身淬过毒似的泛着青,直取周莽后心。
右边的五指成爪,指关节粗大变形,扣向他的咽喉。
一匕一爪,一上一下,把周莽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封得死死的。
换个人,这一照面就得交代在这儿。
周莽像是后脑长了眼。
千钧一发,他身子猛地一矮一旋,短刃擦着他的后领划过,带起一线布絮。
爪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腥气扑面。
他脚尖一点,人已经滑出三步,站定,看着两人,眉头微挑。
“黑市的?”
两人不答。
他们干这一行多年,这突然一击不中就知道这人不好对付,两人心里已经翻起了浪。
可做他们这一行的,收人钱财,没有回头的理。
左边那人手腕一翻,短刃反握,揉身再上,刀刀不离要害,右边那人五指如钩,专攻关节,咔咔作响,招招都是废人的路数。
窄巷里,三道人影绞成一团。
刀光贴着皮肉过,爪风擦着骨头走。
周莽且退且避,在刀爪之间游走,像一叶贴着风浪走的舟,看着险,偏是连衣角都没让碰着。
他还有闲心再问一句。
“李铭出了多少银子?”
回答他的,是一记直取心窝的穿心爪。
“不说啊。”
周莽侧身让过,语气淡了下来。
“那就算了。”
“破军。”
他喊了一声,不高,像喊人添茶。
“轰!”
巷口的杂物堆猛地炸开,破军铁塔般的身形从里面撞了出来,一记铁山靠正撞在左边那人的刀路上。
几乎同时,墙头人影一闪,血刀翻身而下,双掌带着恶风,硬生生架住了右边那人的穿心爪。
两名黑市汉子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
老三明明缀着这两个煞星去了前市。
人呢?
怎么一点信儿都没传回来!
两人且战且乱,心里翻江倒海。
正惊疑间,破军一边出拳,一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是不是想问,跟着我们的那个人呢?”
“你们那个人,”
血刀舔了舔嘴唇,双掌一错。
“这会儿,正在下面等你们呢?”
两人心头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
圈套。
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分人是假的,闲逛是假的,这条僻静巷子,根本是人家早就备好的鱼篓!
左边那人当机立断,暴喝一声,短刃抖出三朵刀花,生生逼退破军半步,拧身就往巷口窜,右边那人也不慢,一记鞭腿扫开血刀,足尖点地就要上墙。
默契得很,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赌的就是对方只能追一个。
周莽眉头一皱。
“我说了让你们走了吗?”
他动了。
东边那人刚窜出两步,后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生生拽了回来。
他反手就是一刀,刀还没到,手腕已经被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错。
“咔嚓。”
腕骨碎裂,短刃当啷落地。
那人疼得刚要张嘴,一记掌刀已经切在他咽喉上。
连哼都没哼出来,他眼睛瞪得溜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眼里的惊骇到死都没散,他到死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追上来的。
西边那人半条腿刚翻过墙头,脚踝猛地一沉,像被铁钳锁住,整个人被从墙头上薅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嘭”的一声闷响,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血喷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周莽蹲下身,看着他。
那人胸口塌陷,喘出来的气里都带着血沫子,显然是废了。
他瞪着周莽,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费劲了,我留了你一口气。”
周莽看着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留你这口气,是让你回去带句话。”
“告诉你们黑市管事的……”
“你们既然对我出手了,那这事,就不算完。”
“我不会坐以待毙。”
周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字。
“洗干净脖子,等我。”
那人瞳孔猛地一缩。
周莽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巷口。
破军和血刀一左一右跟上,三个人踩着满地碎雪,很快没入前市的人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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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莽走后约莫一炷香,窄巷里闪进来几条人影。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死人,又探了探重伤者的鼻息,脸沉得像锅底。
“死了两个,废了一个。”
他咬了咬牙。
“抬走。快。”
尸首被麻袋一裹,扛上肩,几条人影来去如风,眨眼就没了。
地上的血迹,被雪和泥胡乱一盖,巷子里只剩一股子散不去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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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三里,一座断了香火的破庙。
神像早塌了半边,剩下半张脸在蛛网里垂着,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
十几条汉子或坐或站,散在庙里,一个个精悍凶戾。
供桌前的破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秃头大汉。
光头锃亮,脖梗子上的肉一层叠一层,一双眼睛却不大,眯缝着,像两条刀疤。
重伤那人被架进来,扔在地上,吊着最后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断断续续地回了一遍。
庙里的汉子们越听,脸色越沉。
说到“洗干净脖子,等我”那一句时,有几个当场就变了脸色,手按上了刀柄。
秃头大汉听完,却没怒。
他眯着眼,慢慢抚着自己的光头,忽然咧开嘴,笑了。
“嘿……”
笑声在破庙里嗡嗡地撞。
“好,好一个'等我'。”
“咱在这狼山县地底下讨生活,多少年了?官府见了咱绕着走,大户见了咱递帖子,多少年了,头一回见着敢这么跟咱对着干的主儿。”
“有点意思。”
他笑够了,眯缝眼缓缓睁开,里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剩精光。
“老六。”
他抬了抬下巴,冲着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吩咐。
“去,把那个李铭公子请来,不是请,是'接'。他下的单,出了两条人命,这账,得重新算。”
“另外,”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光头上敲了两下。
“把那姓周的底细,给我一寸一寸翻出来。家在哪,做什么买卖,身边几个人,几个女人,一根毛都不许漏。”
“敢跟咱黑市叫板……”
秃头大汉重新眯起眼,往供桌上一靠,声音轻飘飘的。
“那咱就得看看,这位爷的脖子,到底有多硬。”
“都动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