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正好。
偏院里,周莽正和夜狼、无影两人交手。
无影的潜行偷袭刚被周莽两指搭住脉门,整个人麻着半边身子直咧嘴。
院门外进来个小厮,躬身禀报。
“周爷,门外有人求见。”
“有报名字吗?”
“他说,他叫韩立。”
周莽眼睛唰地一亮,松了无影的手腕,抬声道。
“快请!”
不多时,韩立进了院子。
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风尘仆仆,却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眼睛更亮。
他一见周莽,快步上前,拱手长揖。
“周先生。”
“来了就好。”
周莽扶住他,上下打量。
“你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完了。”
韩立点头。
“守库使一脉最后几件东西,都安置妥了。往后,韩立这条命、这点家学,就在先生这里了。”
“好。”
周莽也不客套,拉着他在院中石凳坐下,开门见山。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这面正缺人手。我新收了几个人,往后要接一些任务过活,你来做他们的经纪人。”
韩立微微一怔,眉头轻轻皱起来,迟疑着重复了一遍。
“……经纪人?”
周莽猛的反应过来,这词儿他听不懂。
他笑了笑,换了说法。
“就是替他们接活、谈价、收钱、分账的人。外头有人要办事,先过你的手;什么活能接、什么活不能接,你替他们把门。”
“明白了。”
韩立眼睛一亮,随即又沉吟了一下,抬起眼。
“先生是要……进黑市?”
“进不进无所谓。”
周莽摆摆手,语气平平。
“黑市的门槛是高是矮,我不在乎,主要是他们的动向,谁下了单,谁接了活。往后,这些都是要紧的消息。”
韩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守库使四代人守着图活着,他最懂一个道理。
消息最是值钱。
正说着,韩立忽然搁下茶盏,压低声音。
“先生,我来的路上,收到个消息。北面,好像出事了。”
周莽端茶的手一顿。
“嗯?边军吗?出什么事?”
“现在还不清楚。”
韩立摇头,眉头拧着。
“边关的口子封了,传出来的话零零碎碎。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与边军有关。”
周莽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正说着,院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小厮领着一员身披盔甲的将领快步进来,甲叶子随着疾走哗啦啦地响。
秦焰。
他满脸焦急,风尘满面,连见礼都顾不上周全,快步抢到周莽面前,拱了拱手。
“周先生!出事了,还望借一步说话。”
周莽摆了摆手。
“这里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秦焰看了一眼韩立。
周莽这句话的分量他懂,当着这个人的面能说,就是把这个人划进了圈子最里头。
他不再犹豫,直接开口。
“收到了季将军的信。”
秦焰的声音发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北疆三城,破了两座。”
院里霎时一静。
连不远处擦刀的血刀都停下了手。
“周先生不知道北疆的格局,我先说与你听。”
秦焰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蹲下身,捡了根枯枝,就在院里的雪地上画了起来。
“北疆一线,靠的不是城墙,是城。三座军城,品字形钉在边境上。”
“左边镇朔,右边威远,中间居中的,是季大将军坐镇的定远城。”
枯枝连出三条线。
“三城互为犄角,一城遇袭,两城来援,中间是百里平川,骑兵半天就到。”
“三城之间,墩台、烽燧、暗桩,层层叠叠,北狄人别说大举进犯,就是几只狼溜进来,都瞒不过眼睛。”
“这套布置,守了北疆几十年,没出过大乱子。”
“可如今……”
秦焰握着枯枝的手猛地收紧。
“三城,破了两座。”
“左边镇朔、右边威远,一夜全没了。如今只剩季大将军的定远城,孤城一座,钉在中间。”
周莽眉头紧锁。
“城破……是跟之前查到的事有关?”
“有关。”
秦焰重重点头。
“季将军到了北疆,第一件事就是把边防图、干河沟那条路,原原本本报给了季大将军。”
“大将军连夜下令变更防务,墩台移不了,但暗桩全换,巡逻的路线时辰全打乱重来。”
“可是,季大将军的军令,只出得了定远城。”
秦焰的声音哽了一下。
“镇朔、威远两城的守将不肯听,他们说,这是季家父子危言耸听,拿北狄人吓唬朝廷,好给自己争功……季大将军派人三催四请,他们把信使轰了出来。”
“结果呢?”
“北狄人来的那一夜,走的是干河沟。”
秦焰闭上眼。
“就是图上那条路,守军全按着旧防务布置,墩台上的人还在老位置烤火,人家从眼皮子底下摸进来,先斩了烽燧,再撞的城门。”
“一次进攻。”
他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
“就一次。两座城就破了。”
周莽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手指却把茶盏捏得咯吱一响。
秦焰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血腥气。
“周先生,你是没见过城破是个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哑得不成调。
“北狄人进了城,不是占了就走,他们烧、杀、抢。粮仓抢空,抢不走的放一把火。”
“青壮抓走当奴隶,女人捆了串在马后头,老人和孩子……”
他停住了,喉咙里滚了两滚,才接着说下去。
“老人和孩子,追不上马的,就扔下。扔在雪地里。”
“逃出来的人,把定远城外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大冬天,没有粮,没有毡子,夜里往雪窝里一钻,第二天……第二天就起不来了。”
“从镇朔到定远,七十里官道。”
秦焰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抠。
“道两边,冻死的尸首,排出去十几里,有娘抱着孩子的,母子俩冻成了一块,撬都撬不开。”
院子里,死一样静。
血刀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夜狼低着头,指节捏得发白。
韩立坐在石凳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秦焰猛地抬起头,这个铁塔似的汉子,声音都哑了。
“周先生!秦某知道这请求过分,你是民,不是兵,北疆的仗,轮不到你头上!”
“可军仓这边,我一动不敢动,那是十几万边军的命根子,北疆那边,军令如山,季大将军自身难保。”
“这方圆几百里,我能求的、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他霍然起身,后退一步,撩甲跪地,深深一拜。
“还望周先生出手,救救那些无辜的百姓!”
“秦将军这是干什么!”
周莽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架起来。
“起来说话!”
他扶着秦焰的臂膀,点了点头。
他确实没想到。
军争之事,胜负本是常事,可城破之后屠掠百姓,这就不是打仗了,这是牲口过境。
可答应归答应,他微微皱眉,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
这一去,苦战不说,他手里满打满算百十号乡勇、四五个好手,对上万马千军的北狄,怎么打?
“秦将军。”
他抬起眼。
“不是我不应。我手里只有百十号乡勇,没有兵。到了北疆,拿什么填两座破城的窟窿?”
“还有——”
周莽顿了顿,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季大将军为什么不先退回来?收缩兵力,重组防线,留得青山在,总比孤城硬撑强。”
秦焰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旁边,韩立忽然插了一句。
“应该是朝廷有令吧。”
秦焰看了韩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面色灰败。
“北狄进攻前季大将军他们收到一封军令,守土有责,弃城者,斩。”
“军令如山!”
“城丢了,守将回头也是死。”
“季大将军只能撑着。撑到朝廷的援兵来,或者……撑到死。”
周莽在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什么玩意儿!
城是人家的目标,兵是自己的命,朝廷坐在千里之外的暖阁里,一道旨意捆住前线几万条人命的手脚。
城破了问守将的罪,人死了怪当兵的不拼命,横竖死的都不是金銮殿上那些老爷。
这他妈还让不让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