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周莽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张北疆的草图,是他凭记忆和秦焰白日里的描述画的。
三城品字,两城已破,定远孤悬。
烛火跳一跳,他的影子就在地图上晃一晃。
办法,他翻过来覆过去地想。
借兵?
秦焰不敢动,
军仓的兵一兵一卒都写在兵部的册子上,动一个都是死罪,秦焰肯给他下跪,却给不了他一个兵。
买兵?
牙行黑市里那点溃兵流寇,充充门面还行,填进北疆那种绞肉机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偷袭?
他闭了闭眼。
北狄能一夜连破两城,那是几万铁骑的阵仗。
百十号乡勇摸过去,不是偷袭,是给人家送军功。
周莽睁开眼,盯着地图上那座孤零零的定远城,看了很久。
思来想去,只剩一条路,他自己去一趟。
去季临川那里,亲眼看看北疆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纸上谈兵谈不出活路,得去死人堆里闻闻味儿,才知道这盘死棋里,哪一颗子还能动。
周莽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要是上一世,这种事他想都不用想,背上行囊就走。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刀头舔血,死在哪里埋在哪里,坟头朝哪边都无所谓。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闭着眼,眼前晃过的,是沈青梧灯下记账时低垂的睫毛,是纳兰星贴在马背上那股子青草香,是春桃咬着耳朵说“利滚利”,是萧鸾落子前轻轻敲桌的手指,是铁柱憨憨的笑脸,是破军四人从笼子里站起来时眼里那点重新点起来的光。
还有莽庄百多口人,早上升起来的那一排排炊烟。
他自己,早就不是孑然一身的雇佣兵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家,走一步,都得回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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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进来吧。”
韩立、破军、夜狼、血刀、无影,五人鱼贯而入,周莽把那张草图推到桌子当中。
“我要去一趟北边。”
五人神色一凛。
血刀嘴快,就要开口询问,被周莽抬手压住了。
“我走后,你们留下。”
他目光扫过五人。
“任务有三个。第一,护好金玉娘和春桃,铺子、院子、那些孩子,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第二,韩立牵头,你们的雇佣军摊子正式支起来,钻进黑市里去。”
“记着,不是去杀人放火,是去扎根,去看,去听。”
“第三,扩充人手,眼睛放毒,宁缺毋滥。”
“先生。”
韩立眉头紧锁,沉吟再三,还是开了口。
“北疆那个局面,是几万大军都填不满的窟窿,您一个人去……韩立说句犯上的话,不值当”
“咱们刚在这里立住脚,不如……”
“不如关起门过咱们的小日子?”
周莽接过话,摇了摇头。
“韩立,你守了四代的图,我问你……覆巢之下,有谁能完好吗?”
韩立一怔。
“北疆真破了,北狄的铁骑下一步踩到哪里?踩到狼山县,踩到莽庄。”
周莽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砸得极实。
“到那时候,咱们的庄子、铺子、镖局,咱们这百多口人,一个都跑不了。”
“就没有安身的地方了。”
“我不是去送死,是去看清楚这堵墙到底还能不能补。”
“如果能补,就看看怎么补,如果不能补,咱们就得趁早给自己找另一条路。”
屋里静了半晌。
韩立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拱手。
“韩立,领命。”
破军四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声音砸在屋梁上。
“头儿放心!人在,摊子在!”
夜里,周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带上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来人。
萧鸾。
她今夜穿得很薄,外头罩着的斗篷进门就解了,里头一身素色寝衣,料子薄得近乎透明,月光一照,身段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浮在衣下。
腰细得一手能掐过来,往上是两团丰盈的起伏,寝衣的领口松松垮垮,露着一整片雪白的颈窝和锁骨。
周莽无奈地叹了口气,撑起半个身子。
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这些日子,她天天往官府那边跑,替他应酬着县衙里上下的关节,两个人倒有好几日没好好说过话了。
“想好了?”
她站在床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嗯。”
周莽坐起身。
“北疆出事,咱们这儿也不安稳。这一趟,躲不过去。”
萧鸾没再说话。
她站在月光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了寝衣的带子。
薄衫顺着她的肩头无声滑落,堆在脚边。
云雨收歇。
萧鸾睡熟了,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眉头却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枕头上,像怕他半夜跑了。
周莽侧头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平日里斯文端肃、落子无悔的女人,睡梦里倒露出这般没安全感的模样。
他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替她掖好,把她露在外头的手臂放回被窝里,披上衣服,出了房门。
院子里,雪后初晴,月亮白晃晃地挂着,把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他负手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月亮,心里难得地静。
上一世,刀头舔血,枪林弹雨,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那时候他也见过这样的月亮,在异国的荒原上,在死人堆旁边,月亮也是这么白,白得冷冰冰的,照见的都是来路,照不见归途。
这一世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抱过人。
刨过煤,也算过账,方才,还替一个女人掖过被角。
身边有女人替他焐被窝,有汉子肯为他卖命,有一座庄子四百多口人,等他回去吃饭。
真像一场梦啊。
他正想着,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轻得像猫。
周莽回头。
金玉娘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她显然是睡不着,寻着动静来的,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
“莽哥。”
她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他怀里,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
“萧鸾姐方才进屋的时候,我就醒了。”
她仰起脸,眼睛红红的,声音闷闷的。
“我就在隔壁,听着呢。”
“你要去北疆,是不是?”
周莽看着她,没瞒。
“是。”
金玉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仰着脸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他手背上,一滴一滴,滚烫。
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盘算过他的铺子,盘算过他的庄子,盘算过这盘生意往后二十年的进项,可这男人说走,就要往死人堆里去。
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这辈子最亏不起的买卖,是他。
她的声音抖着,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
“你们男人的事我们女人不懂。”
“我不劝。”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拉着就往自己房里走。
“玉娘?”
“别说话。”
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你的命要分给北疆,分给天下,分给莽庄百十口人。”
“行,我都认。”
“可今夜,先分给玉娘……好吗?”
进了房,她反手闩上门。
斗篷滑落在地,烛火都没点,她就那么站在月光漏进来的窗影里,浑身只剩一层薄薄的月光。
她踮起脚,两条胳膊缠上他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